说实话，他有些意外，但没有太意外。
一个能够在一省领域内操盘县域和市域大宗农产品品牌化运营的企业，如果在省农业厅里没有一两个能说得上话的人脉，那才叫奇怪。
裴沉锋微微欠身，伸出手。
“李主任，您好。”
李建民站起身，伸手与裴沉锋握了一下，目光在裴沉锋脸上停留片刻。
“裴局长这段时间名声在外，我在厅里也听过不少你的消息，年少有为，年少有为啊！”
裴沉锋笑了笑。
“李主任过奖了，都是分内事，不敢说名声。”
寒暄几句，几个人重新落座。
茶侍进来斟了茶，又安静退了出去。
裴沉锋没有急着进入正题，而是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夹，轻轻推到陈永和面前。
“陈总，李主任，张秘书，这是我这边整理的一份关于三边县羊肉产业现状的简要报告。字数不多，但几个关键数据我都列在里面了。”
陈永和接过文件夹，翻开扫了几眼，随即递给李建民，后者也同样快速浏览了一遍。
裴沉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适时开口。
“三边县的地理条件，在整个秦省乃至函夏国的北部地区，都算得上是天然的优质肉羊养殖区，黄土高原的过渡带，昼夜温差大，饲草资源丰富，羊肉的膻味比周边县市要淡不少，肉质也更紧实。”
裴沉锋放下茶杯，声音不疾不徐。
“去年全县出栏量已经稳定在三十万只以上，良种覆盖率超过六成，有一部分已经达到了函夏国内顶级的屠宰标准。”
“问题是，这些肉羊出栏之后，绝大部分是以毛羊或者白条羊的形式流向市场，没有品牌溢价，没有渠道整合，养殖户卖不上价，屠宰场赚不到钱，整个产业链的附加值全部流失在了中间环节。”
陈永和没有急着表态，李建民推了推眼镜，拿起茶杯亦是慢慢喝着。
裴沉锋继续说道：“政府工作报告里专门提过打造‘三边羊肉’这个地理品牌，从招商局的角度来说，我们需要的是一个有成熟县域品牌运营经验，有渠道落地能力，也有品控管理体系的合作方，不是简单的贴牌加工。”
他迎上陈永和的目光。
“陈总，昨天我们也调查了贵司在不少农产品营销上的操盘经历，做得确实漂亮，如果三边羊肉也能按这种路径走，我有信心，‘三边羊肉’这个牌子同样会很快打出秦省。”
陈永和放下茶杯，身体前倾，嘴角带着认真斟酌后的笑意。
“裴局长这个报告，数据很扎实。”
“实话说，我这两年一直在留意秦省北部几个传统农牧区的品牌化机会，三边县的地理条件和肉羊存栏数据，我这边也有一点了解。”
陈永和拿起桌上一只稍大的白瓷茶杯，又拿过一只空杯，并排放在桌上。
“之前我们在渭北做苹果品牌时，合作模式是从上到下的一个固定抽成加渠道管理费，裴局长今天既然能把话说得这么敞亮，那我也不绕弯子了。”
裴沉锋听到这里，便顺着这个话头接了下去。
“关于合作模式的事，我这边其实有个初步的想法。”
陈永和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裴局长请讲。”
裴沉锋闻言，先看了李建民一眼，见李建民始终沉默，裴沉锋这才收回目光。
“第一，品牌运营的主体框架由贵公司来主导，包括标准制定，包装设计，品控审核，线上线下渠道建设，以及终端价格的管控模型，这些我们完全认同贵公司的专业能力。”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桌面。
“第二，我想在最终的合作方案里，预留一成的浮动口子。”
“这一成不指定具体用途，只是作为一个弹性空间，用于后续可能引入的其他投资或者政策配套资源。”
“具体怎么用，到时候双方协商，不强制也不锁死。”
裴沉锋说完这两条，茶间瞬时安静。
陈永和靠向椅背，像是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两条意见的后续走向。
片刻后，他笑了一声。
“裴局长，这一成的浮动口子，是留给省里的，还是留给市里的？”
裴沉锋没有直接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时才说了一句。
“陈总，三边羊肉这个品牌要想真正做起来，县域，市域，省域三条线缺一不可。”
“我是招商局的人，能拍板的是县域这一层，但我也得给上面留一点能让别人参与进来的空间，对吧？”
陈永和听完这句话，沉默了两三秒，这才重重点头。
“行，浮动口子可以定下，具体怎么操作，等方案出来再细化。”
他把话题重新拉回到具体的分成比例上。
“裴局长，渭北那边的项目，我们走的是两成半的固定分成，三边羊肉的体量和渭北苹果差不多，但前期调研和渠道铺设在时间和人力成本上会比渭北那边略高，这一点您应该也有数。”
裴沉锋接得很快。
“陈总，我理解前期投入确实要比后期大，但体量毕竟在那里摆着，三边羊肉只要把品牌溢价做起来，后期收益是持续的，可预期的。”
裴沉锋语气带着试探。
“这样，分成比例我们谈一个阶梯式模型。”
“第一年贵公司的前期投入成本大，收两成半，从第二年起，如果品牌已经稳定运营且渠道体系初具规模，降到两成，往后按这个比例走。”
“这样一来，贵公司前期的投入有了保障，后续的收益也有增长空间。”
陈永和听完，没有立刻表态，而是侧过头看了李建民一眼。
李建民没有出声，却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陈永和转回头，重新看向裴沉锋。
“裴局长能把账算到这种地步，说明是做过功课的，成，就按你说的来，第一年两成半，第二年之后两成。”
“阶梯式分成，我同样可以定。”
裴沉锋嘴角浮起笑意，端起茶杯朝陈永和举了一下。
“陈总爽快。”
陈永和也端起茶杯，与他隔空碰了一下。
“不过裴局长，我也有一句话要说在前面。”
他放下茶杯，语气里的商人本色不自觉地浮了上来。
“这次合作，三边羊肉如果能做成，后续三边县其他的农业品牌项目，希望裴局长也能第一优先考虑我三顷上农。”
“荞麦也好，土豆也好，只要体量合适，我都接得住。”
裴沉锋闻言，当即正色道：“如果三边羊肉这个项目能顺利落地并且做出成效来，后续三边荞麦的品牌化运营，我这边必定第一考虑三顷上农。”
“这一点，我可以先给陈总一句准话。”
陈永和听完，哈哈大笑，笑声在茶室里显得格外爽朗。
“裴局长，和你谈合作就是痛快。”
他站起身，主动伸出手。
“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了，最迟一周之内，我亲自带团队去三边县，实地调研养殖环境和产业链现状，到时候方案一出，签约的事就可以提上日程了。”
裴沉锋站起身，握住了陈永和的手。
李建民也随之站起来，裴沉锋又与他握了手，又转向张进。
“张秘书，今天辛苦你了，牵线搭桥的事，我记在心里。”
张进笑着摆手。
“裴局长客气了，都是分内事。”
……
四人在茶楼里又聊了二十来分钟，这场茶会才宣布结束。
离开时，裴沉锋和陈永和交换了联系方式。
告别之后，裴沉锋和吴浩走出茶楼院门，沿着南湖路往回走。
车里，吴浩低声道：“裴哥，这个省农业厅的李主任，看来是三顷上农后面的人。”
裴沉锋点了点头。
“一个农业品牌化运营的公司，在省农业厅有稳定的人脉关系很正常，陈永和今天能把李主任带过来，说明他确实是想把三边羊肉这个项目做成长线的合作。”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而且今天把李主任带到台面上来，也是为了让我放心。”
吴浩想了想，点了点头。
回到酒店后，裴沉锋掏出手机，翻到章雪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初步合作已经定了，具体的等回去再跟你详细聊。”
章雪的消息很快回了过来。
“嗯，路上注意安全。”
裴沉锋把手机放在桌上，转身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
窗外是长安市午间安静的城景，冬日的天空透着浅淡的灰白色，远处的楼群轮廓分明。
这一趟长安之行，虽然开局不顺，但最终还是把该谈的事谈下来了。
简单吃过午饭，裴沉锋和吴浩退了房，驱车上了返回三边县的高速。
傍晚六点，车子准时驶入三边县城区，暮色正在从西边漫上来。
裴沉锋没有回招商局，而是直接开向了县委大院。
车子在政府楼前停稳，裴沉锋快步上了三楼。
陈薇正坐在外间的工位上整理文件，看到裴沉锋走过来，她站起身，脸上带着笑意。
“裴局长，章县长一直在等您。”
裴沉锋点了点头，抬手叩了两下里间的门。
门内传来章雪的声音。
“进。”
裴沉锋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桌上的台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落在摊开的文件页面上。
章雪靠坐在办公椅里，外套搭在椅背上，穿着一件高领的深灰色毛衣，她的目光落在进门的裴沉锋身上，嘴边浮起笑意。
“回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