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里,山坡腰半。

  裴沉锋没有说更多的话。

  年少的苦,上一世十几年的沉寂,重生之后的博弈,在裴沉锋的口中,尽数化成了短短几句。

  风忽然大了一些,火苗飘忽。

  裴沉锋怔怔地看着纸钱烧完,又跪了片刻,弯腰把供品重新拢好。

  “爸妈,以后我会常回来看你们的。”

  话罢,裴沉锋磕了三个头,这才起身沿着来路往下走。

  除夕夜,裴沉锋没有在浮云县住。

  他在县城路边的小卖部里买了两瓶水,就直接上了回三边县的高速。

  车子在夜色中穿过一个又一个乡镇,

  车窗外,远处鞭炮声响隐隐传来,烟花照亮了一片又一片夜空。

  ……

  京都,西樨地。

  夜色下的西樨地比白天更安静。

  高大的院墙,院墙里面是成排的灰砖小楼和成片的松柏。

  章雪是傍晚到的京都。

  她拎着一个小行李箱,穿过西樨地大院门口岗哨时,值班的武警看了她一眼,认出是章家的姑娘,便敬礼放行了。

  西樨地的深处,这是此地极为少见的独立小院。

  院子里的布置格外素朴,一条青砖甬道通向正屋,两侧的空地上辟出了两方很精致的温棚,温棚里竟然还有绿油油的蔬菜。

  章雪推开院门时,正屋里亮着一盏暖灯。

  一个精神矍铄的老人正坐在灯下看书,听到脚步声,老人抬起头来,那双眼睛清亮得根本不像是耄耋之寿的老人。

  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棉布夹袄,看到孙女,老人笑吟吟放下手上的书卷。

  章雪站在门口,脸上的疲惫在这一刻顿时散了大半,笑意从眼底漾开来。

  “爷爷。”

  老人目光在孙女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然后摇了摇头。

  “瘦了。”

  章雪走过去,在老人身旁坐下,伸手去够茶几上的茶壶,被老人先一步按住了。

  “凉了,我让小刘给你热一壶。”

  “不着急。”

  章雪缩回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看着孙女这副松弛下来的样子,老人神色更温和了。

  “三边县那边,今年不容易吧?”

  “还行。”

  章雪说:“比去年好些。”

  老人笑了笑,没有追问。

  祖孙俩就这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保姆小刘就端上了年夜饭。

  几样家常菜,蒸了一条鲈鱼,煮了一锅小米粥,还有一碟饺子。

  值时,院子里走进来一个中年男人。

  男人五十大几岁,面容和老人有六七分像,身形更高一些,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进门时带进来一股凛冽的寒气。

  回来的,赫然是章雪的父亲,章镇云。

  章镇云换鞋时,章雪正从厨房端着一碟凉菜出来。

  父女俩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章镇云没有急着接话,把大衣挂在衣架上,解开领带就往客厅走。

  他的目光上下打量了章雪一眼,随即便冷不丁开口。

  “啧啧,今年差点儿折在三边县,还要靠一个初出官场的小子搭救,我听了都臊得慌。”

  章雪端着凉菜碟的手没抖,放下菜才直起身来看着父亲。

  “其实我以前在长安也臊得慌。”

  章雪阴阳怪气道:“毕竟每天像流水线一样和别人相亲,别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开婚介所的呢。”

  章镇云一听,就知道女儿又拿当年的事情刺激他,脸色顿时一黑。

  岂料章镇云这位函夏大佬还没开口,章雪又发声了。

  “还有,我要是没把我的招商局局长,在秦省官场声名大显的青年干部利用好,那我才臊得慌呢。”

  章镇云再次被女儿这句回怼一噎,坐在沙发上跷起二郎腿,目光在女儿脸上停了两秒,嘴角却弯了起来。

  “利用?”

  章镇云语气带着玩味。

  “单纯是利用也就罢了,怕就怕你把自己搭进去不是,不搭进去也不是,到时候丢了我们章家的脸。”

  章雪也没理会父亲,直接坐上餐桌,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慢条斯理地嚼完才开口。

  “章先生,‘搭进去’这个词用得好啊!”

  章雪俏鼻微哼,想了想,她又补充一句。

  “哎呀呀,要是外人说我老牛吃嫩草,我可怎么办啊?”

  章镇云被女儿第三次堵得接不上话。

  他靠在沙发背上,双手抱胸看着女儿,目光里没有敌意,更多的是一个父亲对闺女无可奈何的无语。

  这时,章老爷子从沙发上站起来,扫了眼父女俩这副剑拔弩张的架势,只是笑了一声,也不劝,走到餐桌主位坐下。

  “你们俩,要吵饭桌上吵。”

  章镇云这才收了话头,站起身走到餐桌旁坐下。

  除了章母要在部里值班,爷孙三口晚饭吃到一半,章镇云还是憋不住了,他的目光重新落在女儿脸上。

  “不是,那个叫裴沉锋的小子,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章雪夹菜的动作没有停。

  “什么怎么想的?”

  章雪先反问一句,又自顾自地补充道:“我的招商局局长这么能干,他的抱负肯定不会止步于一个县城的官场。”

  章镇云啧声道:“所以,你打算给他搭多久的台子?”

  章镇云话罢,餐桌上的气氛安静一瞬,只有章老爷子慢悠悠地喝着汤。

  章雪握着筷子的手滞在半空中,最后,她语气笃定。

  “他能撑多久,我就给他搭多久的台子。”

  章镇云嗤笑:“这段时间我分析了一下,老爷子还活着,你风光无限,可仔细一想,你的潜力似乎比不上那小子。”

  “当然,前提是那小子足够聪明!”

  章雪这次倒是没有和父亲针尖对麦芒,她了然地点点头。

  “这个问题我也想过。”

  章雪神色在暖光灯下有些隐晦。

  “先把他带出三边县。”

  “之后呢?”章镇云问道。

  章雪深吸一口气。

  “之后,秦省那边,有的是人护着他,当然,或许也不用人再护着他了。”

  那个时候,她相信,她的好招商局长,已经足够耀眼了。

  章镇云挑了挑眉。

  “你可真看得起他。”

  就在这时,章老爷子淡然放下筷子。

  “丫头,如果那个小家伙哪天走在你前头了,你就回京都。”

  下一秒,章老爷子眼中闪过睿智而明亮的光芒。

  “其他的,交给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