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山高的死,在三边县犹如石头投进深潭。

  水面只荡了几圈就重归平静。

  县纪委和公安局联合出具的通报措辞谨慎。

  “经初步调查,李山高系独自在KTV包厢内饮酒过量,诱发心源性猝死,排除他杀嫌疑。”

  通报发出那天,裴沉锋正在办公室翻看年前的招商数据汇总。

  吴浩把通报文件放在他桌上时,裴沉锋只扫了一眼就搁到一边。

  “秦振邦那边有什么动静?”他问。

  吴浩摇头:“安静得很,从李山高出事到现在,秦振邦没有任何异常举动,哦对了,他连盛源实业的例行董事会都缺席了。”

  裴沉锋闻言,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灰白的天色。

  秦振邦越是安静,自己心里这根弦就是越紧。

  一个能让自己亲眼看着儿子入狱而无动于衷,能把所有破绽消除,最后蛰伏在暗处的敌人,他对自己的狠意从来都是真刀真枪的。

  “现在只能麻烦吴总那边的关系继续盯着了。”裴沉锋说。

  吴浩摆了摆手。

  “裴局长客气,这都是我该做的。”

  话罢,吴浩便转身离开。

  ……

  临近年关,三边县的官场异常和谐。

  年终述职是县政府每年雷打不动的传统,各乡镇的汇报材料逐级汇总上来,各局委的年终总结陆续定稿,也只有县委办,政府办和公安局的人忙得不可开交。

  裴沉锋亦是把招商局今年的工作逐项梳理一遍。

  他来招商局虽然晚,好在工作业绩完全拿得出手,不过裴沉锋的述职被排在最后一个,腊月二十三,这也是黄卫民有意安排的。

  “你压轴,谁都挑不出毛病。”黄卫民在电话里是这么给他说的。

  下午,裴沉锋换了件深灰色的行政夹克,提前十分钟到了县政府楼。

  来到三楼,财政局的刘长衣刚从章雪办公室出来,看到裴沉锋便笑呵呵地点头。

  “裴局长来了,章县长那边刚歇下来,正好。”

  裴沉锋笑着和刘长衣寒暄几句,这才进了自己的老窝。

  县长办公室外间。

  “裴局长稍等,我进去通报一声。”

  陈薇很快去而复返,侧身让开门口。

  “章县长请裴局长进去。”

  裴沉锋走进里间,章雪坐在办公桌后,目光在裴沉锋脸上停了一瞬,就闪电般躲开。

  事实上自平安夜那件事之后,这一个多月,他们都没有见一面。

  如果不是年终述职,估计他们俩一个比一个能忍。

  “坐。”

  章雪闷声闷气地道。

  裴沉锋在沙发上坐下,目光也不自觉地避开了章雪的视线。

  办公室里就这么安静了好几秒。

  “县长,这是我今年招商局的年终总结。”

  最后,裴沉锋深呼吸一口气,把准备好的文件夹递过去。

  章雪接过文件夹,翻开审阅。

  裴沉锋把招商局今年落地的主要项目列得清清楚楚,从齐大凯留下的烂摊子的收尾,秦北物流分部到大秦绿能的前期对接,详尽复述了一遍。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章雪的反应。

  章雪低着头,目光始终落在报告上。

  一个多月没见,章雪瘦了一些。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裴沉锋自己也愣了一下。

  他迅速收回注意力,把年后工作的规划也一并汇报了。

  许久,章雪才合上文件夹,她抬起头,目光终于和裴沉锋的目光实实在在地碰在一起。

  然并卵!

  二人的目光碰触不到一秒,又不约而同地移开视线。

  “做得不错。”

  章雪的声音很平稳。

  “招商局今年这个结果,比我预想的要好。”

  “谢谢县长。”

  裴沉锋说。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了。

  章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她换了个坐姿,侧过身面对着窗户的方向。

  “过年有什么安排?”她问。

  裴沉锋没料到章雪问的是这个,愣了一下才回答,

  “年前回一趟浮云县,给父母烧个纸,祭奠一下。”

  “凤翔市的浮云县?哦对,你不是三边县人。”

  “敢情章县长还记得我的籍贯,对,我是浮云县人。”

  章雪闻言一噎,不留痕迹白了裴沉锋一眼,目光重新落回窗外的老槐树上。

  “多久回来?”

  “除夕晚上就能回来,不耽搁年后上班。”

  章雪沉默了几秒,手指点在办公桌上,发出嗒嗒的声音,之后“嗯”了一声。

  “路上注意安全。”

  “谢谢县长关心。”

  裴沉锋站起身,拿着空的文件夹往外走去。

  裴沉锋离开后,女人之间卷动着发梢。

  “要不要这样做呢?”

  过了很久,章雪最终选择默默摇头。

  ……

  腊月二十八,裴沉锋开着车,一路向南。

  浮云县不大,藏在秦省凤翔市一片丘陵褶皱里。

  裴沉锋开了四个小时车,并没有进县城,而是绕着环路,很快拐上一条只容一辆车通过的土路。

  值时,天色已经有些发沉。

  土路弯弯扭扭,裴沉锋最终停车在一座低矮的山坡下。

  坡边那几棵老松的松枝上,还挂着薄薄的残雪。

  裴沉锋从后备厢里取出准备好的纸钱和几样供品,踩着硬土路一步步往上走,松针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裴沉锋父母的合葬墓在半坡上一棵老松旁边。

  青石墓碑年头有些久,有些发暗,好在碑面上的字还算清晰。

  裴沉锋蹲下身,把纸钱一张张理好,又摆了几样供品,倒了两杯酒。

  风从山脊吹过来,空气愈发的干冷。

  裴沉锋没有急着烧纸,就这么在墓碑前跪着。

  其实,他已经是个满是记忆的中年人了。

  童年时候的画面断断续续的,大多已经模糊。

  他记得母亲总爱在院子里种些葱和蒜苗。

  那时候县城里的人家日子也紧巴,母亲却总能把院子里打理得整整齐齐。

  父亲是个很有眼力劲儿的古玩商人,有时候外出掌宝,许久才会回来,而他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在院子里那棵枣树下坐一会儿。

  什么都不做,就那么坐着。

  但他记得很清楚,父母出车祸那天,县城里还下着雨。

  裴沉锋跪了很久,才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

  火苗舔上纸钱的边缘,纸钱燃烧的噼啪声在空旷的山坡上听得很清晰。

  裴沉锋看着眼前的火苗,声音幽幽。

  “爸妈,现在我过得很好。”

  “我有很好很好的女朋友,很好很好的上司。”

  “以后,沉锋也一定会有更好更好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