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章雪没有反驳。
裴沉锋的声音带着冷意。
“偌大的盛源实业里,我们能撬开的口子,只有李山高,秦振邦看到招商局现在的情况,想来猜到我们下一步动作也不难。”
章雪点了点头,替裴沉锋把后半句补上了。
“只有李山高死了,这条线上的口子才算彻底封死。”
裴沉锋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现在李山高一死,盛源实业化工部那边,恐怕不好撬开口子了。”
章雪沉默了一会儿,亦是叹息。
“年后的事,年后再说,再说李山高这条线断了,不意味着招商局就没有别的路可走。”
裴沉锋点了点头。
“年前能确定的,目前主要是两个方向,一个是陆恒那边的恒源药业,另一个是周市长那边推荐的上秦农品。”
裴沉锋目光微微垂下去。
“至于化工方向…这件事,我们或许可以换一个思路。”
章雪看着他。
“什么思路?”
裴沉锋迎上章雪的目光。
“盛源实业虽然在化工领域垄断了三边县的市场,可说到底,他们的技术水平还停留在初级加工阶段。”
“粉洗食用盐,原油脱水,油田污水资源化处理,这些产业看起来很全,可每一项都谈不上先进。”
“那我们为什么不能把更先进的技术和产业招商进来,让他们成为盛源实业的上游配套?”
章雪眼眉一动。
“继续说。”
裴沉锋接着道:“只要我们引进的企业在技术上比盛源实业高出一个层级,那盛源实业就只能做原材料和初级加工的供应环节。”
“这样一来,我们既没有直接去动盛源实业的蛋糕,反而有了这些更先进的技术和产业支撑,我们三边县的化石能源才能发挥最大的价值,社会就业,产业升级,GDP提升,每一项都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政绩。”
“盛源实业要是安分守己,我们完全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如果他们生了什么不该生的心思……”
裴沉锋的话尾拖了一下。
“到时候主动权就在我们手里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章雪像是在斟酌裴沉锋刚才这番话的可行性。
良久,她缓缓摇头。
“听起来是条路子,可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县长请说。”
“秦振邦现在虽然在市政协挂着闲职,但他在盛源实业内部的话语权还在,如果他认为我们在步步紧逼,逼到他无路可走的时候,他会不会选择破罐子破摔?”
裴沉锋倒吸一口气。
“你的意思是,秦振邦会因为我们的压制,引发一场爆炸性的新闻?”
章雪没有否认。
“秦凯的命运已经定了,秦振邦这段时间始终没有在公开场合露面,这不符合他以往的作风。”
“他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不得不去想,他到底在憋着什么。”
裴沉锋不得不承认,章雪的判断是有道理的。
秦振邦在官场上沉浮了三十年,能屈能伸,能忍能等,甚至连儿子都能舍弃。
可一旦被逼到墙角,他的反扑绝不会是小打小闹。
如果秦振邦真的选择在盛源实业最核心的板块上制造一起恶性事件,那到时候不仅县委县政府要承担责任,整个三边县的经济秩序都会受到波及。
到那时候,他们费尽心力建立起来的发展态势,可能会在短短几天之内被彻底改写。
裴沉锋的手指轻轻叩击着膝盖,然后他抬起头,压低了声音。
“既然如此…不如我们先下手为强。”
闻言,章雪目光骤然一凝。
“你疯了?”
“我没疯。”
“只要我们视线布控好秦振邦,能在他们动手之前先一步收到消息,把事态控制在可控范围内,不让无辜人员伤亡,不让舆情失控,那这场博弈的主动权就还握在我们手里。”
裴沉锋深吸一口气。
“县长,和秦振邦打交道,不可不防啊!”
裴沉锋话罢,办公室里再次陷入安静。
章雪很久没有说话。
裴沉锋也不催她,就这么安静地等着,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决定的分量有多重。
在对方动手之前主动出击,意味着他们把博弈的烈度抬到了一个新的高度,一旦中间出了任何纰漏,后果都不会是他们两个人能独自承担的。
窗外,夜风簌簌。
终于,章雪开口了。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带着不易察觉的谨慎。
“盛源实业说到底不是秦振邦一个人说了算的,如果他敢在化工板块搞出大动作,不说我们,宋尽山第一个饶不了他。”
裴沉锋沉默了片刻,最终默然点头。
“既然县长这么说了…那我们就先走一步看一步,明年先看陆恒和上秦农品那边的态度。如果这两件事能敲定,到时候我再好好跟那些下游的化工产业打交道。”
章雪闻言,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
“正事说完了,接下来……”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裴沉锋脸上,嘴角弯起促狭的弧度。
“这段时间,陆晚禾家里人没找你这位准女婿聊一聊结婚的事?”
裴沉锋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苦笑一声。
“她爸妈倒是通过刘书记递过一次话,说想见面聊聊,晚禾那边帮我挡了,说这段时间太忙,之后再说。”
章雪轻嗤了一声。
“你就拖吧,拖到年后,到时候她爸妈直接来三边县堵门,我看你怎么收场。”
裴沉锋一想到这个问题,脑壳儿就突突地疼。
“这事儿的确拖不了多久,我还是再和晚禾对对招吧。”
说着,裴沉锋转头望了眼窗外。
“时间不早了,就不打扰章县长了。”
“等一下!”
怎料裴沉锋刚站起来,就被章雪叫住,她拉开茶几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精美的包装盒。
“也不知道哪儿传来这么个说法,说平安夜吃个苹果,来年一整年都有好运。”
裴沉锋当即愣怔。
“这个说法县长也信?”
闻言,章雪莫名一笑。
“好像,我能说的,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么简单的事儿了。”
啊这!
裴沉锋嘴巴微张。
他听出来了,章雪这是有打算阴阳他啊!
下一秒,裴沉锋也懒得理会章雪,本来打算离开的身子又直挺挺躺在沙发上。
“时间很晚了,今晚我不打算回去了。”
话罢,裴沉锋眼眉挑起邪气。
“不知县长这边方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