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点,堡湾乡政府会议室。
会议室不大,长条桌,几把木椅,墙上挂着“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
此刻,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裴沉锋坐在章雪右手边,面前搁着一杯茶。
长条桌两侧,堡湾乡党委书记,乡长,分管教育的副乡长,还有几个部门的负责人,全都正襟危坐,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章雪坐在主位上,茶杯里的水,她自始至终动过。
章雪手里捏着几张从集源乡带来的快检胶体金试纸,检测显示的两条杠,刺得在场官员,没一个敢抬头看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没有人先开口。
章雪终于开口了。
“集源乡和堡湾乡,两所乡镇小学,四百多个孩子,在座的各位,没有一个人知道牛奶有问题?”
会议室噤若寒蝉。
章雪没有等他们回答,继续说了下去。
“乡政府不知道,教育局不知道,市场监督管理局不知道,可是据我得到的消息,这批牛奶配送了至少两周。”
“四百多个孩子,喝了两周的过期牛奶,你们告诉我,这是哪个环节出的问题?”
会议室里还是一片沉默。
章雪长舒口气,站起身。
“今晚,堡湾乡政府干事全部留下来值班,明早八点之前,我要看到一份详细的自查报告,从这批牛奶的采购来源,配送流程,验收签字,每一个环节都要写清楚。”
乡党委书记连忙站起身。
“县长,我们一定自查,一定自查。”
章雪没有再说话,她侧过头看向裴沉锋,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的日光灯有些发暗,裴沉锋走在章雪身侧,两个人谁都没急着说话。
走出乡政府大门时,夜风迎面灌来,章雪裹了裹外套。
“派出所所长能和校长联合在一起,甚至想着直接拿下你,啧啧……”
章雪抬头望着夜空。
“这条链上的人,能量可真是大得没边儿了。”
“先回县城,慢慢清账!”
……
集源乡和堡湾乡过期牛奶事件,以意料之外的速度迅速发酵。
郑通连夜突审的结果,远比初步预想的要严重。
供货商的账目里,不止集源乡和堡湾乡两所学校的记录,还有其他乡镇小学,数量和供应不等,时间跨度从今年年秋开学一直延续到事发前。
盖子一掀开,就再也合不拢了。
让所有人感到意外的是,楚天和章雪难得在这个问题上同步出手。
次日下午,县委就召开了紧急常委会,会议从下午两点持续到下午六点,议题只有一个:以蛋奶工程过期牛奶事件为突破口,对全县教育系统,市场监管系统,卫生系统进行全面排查。
排查范围包括学校食堂,乡镇粮站,食品加工企业,食盐加工企业,农贸市场,乡镇卫生院药品,凡是有专项资金拨付,有政府采购,有食品安全风险的口子,全部列入排查清单。
事关重大,县纪委,县公安局,县审计局,县市场监督管理局,县教育局,县财政局,六个部门联合成立专案组。
消息传出去的第一天,就有三个乡镇的粮站站长主动到县纪委投案,第二天又有一个县教育局的科长,两个市场监督管理局的科员,一个乡镇卫生院院长先后被专案组带走。
而且,落马的官员,官职越来越高。
让裴沉锋没想到的是,地坑乡碘酸钾食盐中毒事件竟然也被挖了出来。
这件事本来不在最初的排查范围内,可地坑乡的几个村民在乡政府门口拉横幅的场面被人拍了下来,传到县里,转到了专案组的案头。
县卫生局的复查数据显示,地坑乡辖区内碘源性甲亢的病例数,近期有异常上升趋势,累计超过三十例。
调查组顺藤摸瓜,发现花池盐业在一个月前的一次订单中,有个批次的食盐碘酸钾添加量远超标准。
超标盐流入地坑乡市场,持续销售了将近一个月,而这个品控环节恰恰是在杨国荣分管的市场监管系统手里。
杨国荣是三边县分管市场监管的副县长,消息传到他耳边时,他正在办公室里翻一份项目报告。
杨国荣愣了很长时间,最后只对着秘书说了一句话。
“那天裴局长给我提过醒的,提过行的。”
那天裴沉锋说的是蛋奶工程和盐业市场。
他听进去了,但没有当回事。
然后,事情就偏偏发生了。
很快,县委常委会通过了关于杨国荣停职检查的决定,同一天下午,县教育局局长陈龙因对下属管理失察,对蛋奶工程监管失职,被停职调查。
陈龙被带走时,在纪委的车里,看着车窗外渐行渐远的县委大院大门,始终没有说一句话。
这场三边县官场的大清洗,持续了整整一个多月。
专案组累计带走,停职,免职的各级干部,共计一百四十人。
副县长,县教育局和市场监督管理局局长,副局长,到集源乡和堡湾乡党委书记,乡长,堡湾乡派出所全体在编人员,再到各乡镇有问题的粮站站长,食品加工企业负责人,学校校长,整个链条几乎被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三边县官场的气氛在这一个多月里,堪称凛冬将至。
裴沉锋这边也忙得脚不沾地。
章雪那边每天要汇总各条线上的排查数据,裴沉锋既要盯着招商局日常运转,还要配合公安,纪委系统的取证工作,他作为第一现场处置人,好几份关键笔录都是他签字确认。
幸好,吴浩那台摄像机里录下的完整画面,成了后续调查中最硬核的证据链。
十二月一日,章雪的办公室。
三边县官场持续了整整一个多月的大动作,终于到了收尾阶段。
办公桌后,章雪靠在椅背上,指尖揉着眉心,面色疲惫。
裴沉锋坐在对面的沙发上,低头看着手里的汇总报告。
“一百四十人,大半个县城的基层系统都翻了一遍。”
裴沉锋啧了啧嘴:“这个力度,比秦书记那会儿还大。”
“很幸运,拉下来的,大多是秦振邦遗留的死忠”
章雪睁开眼,单手托腮。
“对了,杨国荣今天上午正式递交了辞职报告。”
章雪的语气平静。
“市委组织部不仅会通过,因为牛奶和食盐这两件事儿,关于他的审计和脱密核查,应该会比别人还要严格些。”
裴沉锋点了点头。
杨国荣这个人,能力有,但心思太活,站队太晚,做事不够果断,那天在招商局给他递十万块的时候,他就知道这家伙迟早要出事。
“花池盐业那边呢?”裴沉锋问。
章雪靠回椅背:“目前将花池盐业列为核查企业,纪委对花池盐业的实际控制人,已经启动了调查程序。”
裴沉锋沉吟了片刻,缓缓抬起头。
“列为核查企业,还是轻了。”
章雪的目光落在裴沉锋脸上,饶有笑意。
“怎么说?”
裴沉锋唏嘘道:“盐是家家户户每天都要用的东西,品控出了问题,危害面比牛奶事件只大不小。”
裴沉锋摇了摇头,补充道:“毕竟是民生之物,这种事再出来,冲击的可是政府的公信力,”
“我个人建议对花池盐业进行顶格罚款,然后用罚款收购花池盐业的股份,把这家企业从私营转为国有控股,由县财政局持股管理。”
章雪杏眼微眯。
“私转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