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边县,堡湾乡,夜色中。
裴沉锋和吴浩在车里安静等着,来无聊赖地抽着烟。
果不其然,八点整,远处的校舍方向传来一阵清脆的铃声,教学楼里的灯光比之前更亮了一些,窗户上能看到学生们站起来走动的身影。
裴沉锋推开车门。
“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向校门口,裴沉锋从口袋里掏出口罩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门卫室,一个穿着褪色保安服的男人正趴在桌上打盹。
裴沉锋在窗口敲了两下,保安抬起头。
“找谁?”
裴沉锋从口袋里掏出证件夹,在窗口前晃了一下。
“我是裴沉锋,县招商局副局长,下来找你们校长。”
保安的目光在证件夹上停了一瞬,又看了眼裴沉锋戴着口罩的脸,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遥控器。
铁门向一侧滑开,裴沉锋走进校园,吴浩跟在他身后,手里的摄像机早就闪烁起红灯。
工作留痕,取证自然也要留痕。
裴沉锋放慢脚步,并没有去校长办公室,而是朝不远处传来喧闹声的男生宿舍走去。
他走进宿舍,弯下腰。
“同学,能把你手里的牛奶卖给我吗?五块钱一袋。”
脸上有着太阳红,吸溜着鼻涕的小男孩愣了下,随即连忙点头。
裴沉锋依次走过五间男生宿舍,在每个宿舍各买了一袋,共计五袋。
牛奶到手,裴沉锋转身正要离开,适时,男生宿舍外就传来一阵脚步声。
领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灰褐色的厚实夹克,头发向后梳得油光水滑。
男人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四十来岁体型偏胖,另一个三十出头,穿着运动服,身形结实。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堡湾乡中心小学校长刘永福。
后面是副校长张建国和体育老师赵勇。
刘永福走到裴沉锋面前,脸上笑意热络。
“哎呀呀,没想到裴局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裴沉锋站在原地没动。
“刘校长客气了,我就是顺路过来看一看,正好赶上学生发营养餐,想着买几袋牛奶回去尝尝,看看咱们县里给学生的牛奶质量怎么样。”
刘永福的目光飞快地扫过裴沉锋手里的牛奶,脸上笑容不变。
“裴局长有心了,这样,办公室里有新到的样品,包装日期都是最新的,我给裴局长拿上几箱。”
“不用了。”
裴沉锋掂了掂手里的牛奶。
“就这几盒挺好的,我带回去看看就行。”
值时,赵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挪到了裴沉锋身侧,左手抬起,朝裴沉锋攥着的牛奶探了过来。
裴沉锋没有转头看赵勇,声音却在这一刻沉了下去。
“如果你这只手不想要了,就往前伸。”
赵勇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住了。
刘永福脸上的笑容亦是在此刻裂开了缝儿。
裴沉锋的目光直直落在刘永福脸上。
“刘校长,县长那边收到了一封匿名信,说集源乡和堡湾乡给学生发放的牛奶存在质量问题。”
“我今天来,就是替县长做初步取样核实的,这几盒牛奶我带回去做个快速检测,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裴沉锋话罢,刘永福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的目光在裴沉锋和吴浩之间快速扫过,最后落在吴浩手里那台始终亮着屏幕的摄像机上。
“裴局长,这个…匿名信这种东西,捕风捉影的,信不得。”
他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压得又低又急。
“裴局长,您看这样行不行,咱们先去办公室坐坐,有什么事坐下来慢慢聊。”
裴沉锋摇了摇头。
“刘校长,我的联络员全程记录着呢,这个节骨眼上,你还是少说为好。”
刘永福脸上那点维持了大半场的场面笑容,终于彻底褪去了。
他站在那里,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在裴沉锋和那几盒牛奶之间来回挪动。
最后,刘永福深吸一口气,低沉道:“裴局长,我知道你是个爱民的好官,可过期的牛奶又不是不能喝,而且这件事儿,涉及的可不仅仅是县上的官员。”
“裴局长,你是管招商的,何必再蹚这趟浑水?”
裴沉锋听完这句话,望向夜色下的校园门口。
“不好意思,这趟浑水,我非蹚不可。”
校门口,白炽灯下,穿着深蓝色警服的中年男人正大步走上来。
赫然是堡湾乡派出所所长马德彪,身后跟着两个同样穿着警服的年轻民警。
马德彪走到裴沉锋面前站定,先是饶有深意地扫过刘永福的脸,看上裴沉锋时,脸上已经堆起热情的笑容。
“裴局长,郑县长刚才给我打过电话了,让我务必保证您这边的安全。”
裴沉锋目光在马德彪脸上停了一瞬,又扫了一眼他身后那两个民警。
“辛苦马所长了。”
“应该的,应该的。”
马德彪侧过头,扫了一眼刘永福几人,又转回来看向裴沉锋。
“这样,裴局长,您带着样品去车上测,这儿的事交给我就行。”
裴沉锋点了点头,没有再停留。
他转身朝楼梯口走去,吴浩跟在他身后,摄像机依旧开着。
两个人一前一后离开。
只是,走出校门的瞬间,裴沉锋的目光蓦地落在自己的帕萨特上。
准确说,落在车后轮上。
后轮的挤压度要比前轮更明显。
裴沉锋的心头猛地一紧。
“吴浩。”
裴沉锋的声音压得极低。
“我的车里有人,不出意外,应该是有枪。”
“你走慢点儿,在我前面掩护我,等会儿我喊躲的时候,你立刻侧身闪开。”
裴沉锋话罢,吴浩瞳孔骤然一缩。
不是,怎么他走到哪儿,哪儿都有枪啊?
好赖吴浩也算是见识过大风大浪的,他很快稳住心神,轻轻点头。
见状,裴沉锋先是将手里的牛奶装进衣兜里,旋即他弯下腰,动作像是蹲下去系鞋带。
与此同时,裴沉锋在路边的碎石子堆里摸索一下,触到一块拳头大小的青石,连忙握在手里。
吴浩走在前面,裴沉锋跟在他身后一步半的位置。
离帕萨特还有不到十米时,裴沉锋的目光锁定在后排车窗上。
“躲!”
裴沉锋猛地低喝出声。
吴浩整个人向侧面扑了出去,几乎在同一瞬间,裴沉锋的右臂全力甩出,那块拳头大小的青石裹着刺耳的风声,精准地砸向帕萨特后座的车窗。
玻璃碎裂的脆响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紧接着,车内传来一声短促而痛苦的哀嚎。
裴沉锋右脚蹬地,整个人像一支箭一样射出去,冲到后座车门前,猛力拉开车门。
后座上,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正歪倒在座椅上,右手捂着左肩,手指缝里正在往外渗血。
裴沉锋精准地扣住男人的右手腕,向反关节方向猛地一折,男人发出一声闷叫,五指不由自主地松开,手枪从掌心脱落,被裴沉锋的右手在半空中接住。
整个动作不到两秒。
裴沉锋将手枪别进后腰,右手反攥住男人的后衣领,将人从车里拖了出来。
男人踉跄着跌跪在地,裴沉锋没有松手,他攥着男人的后脖颈,将人从车边拖向校门口。
校门里,几道身影听到刚才那声车玻璃破碎的声响,正急匆匆地朝门口跑来。
四个人在校门口站定,目光落在裴沉锋手里那个还在淌血的男人身上,又落在裴沉锋右手的手枪上。后腰处隐约露出的枪柄上。
“刘校长,马所长。”
裴沉锋的声音带着阴森的笑意。
“车上的人,安排得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