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裴沉锋抽着烟，捋着眉心。
因为这件事儿，县教育局副局长和市场监督管理局副局长被撤职，陈龙这个教育局局长，也被拖进泥潭，再难升迁。
这一世因为他，很多事情都提前了。
秦振邦提前倒台，王淮李太刚提前落马，刘校这位市委常委亦是如此。
可有些事，好像还在原来的轨道上。
裴沉锋走到窗边，深吸一口气。
这事儿，他得管。
上一世那件事，他是在红柳镇档案室里看到的通报材料。
一百多个孩子上吐下泻，几个严重的脱水送进了县医院，家长堵在学校门口，差点跟派出所的人打起来。
教育局的事后通报写得冠冕堂皇，说已对相关责任人作出处理，可那些孩子受的罪，不是一纸通报能抹平的。
问题是，他该怎么跟章雪说？
他现在是招商局副局长，不是县长秘书，日常工作和教育系统没有任何交集。
“该怎么说呢？”
裴沉锋念叨着，倏地，他眼前一亮。
裴沉锋转身走回办公桌后，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县长联络员处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陈秘书，我是裴沉锋。”
陈薇的声音带着一贯的轻快。
“裴局长早上好，有什么事需要我转达吗？”
“我想约个时间跟章县长汇报一下工作，今天上午方便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就传来回复。
“章县长上午十点之后暂时没有安排，裴局长十点左右过来可以吗？”
“可以，麻烦陈秘书了。”
“裴局长客气。”
挂断电话后，裴沉锋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
……
九点五十分，县委大院。
裴沉锋的车子在政府楼前停稳，他快步走进楼里，上了三楼。
陈薇已经等在办公室外间了，看到裴沉锋过来，笑着迎上来。
“裴局长，章县长在等您。”
裴沉锋点头迈步走进里间。
章雪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几份文件，看到裴沉锋进来，她放下笔，靠向椅背。
“裴局长今天倒是来得早。”
裴沉锋没有接这个话茬，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空白的信封，放在桌上。
章雪的目光落在那只信封上，眉梢挑了一下。
“这是什么？”
“匿名信。”
裴沉锋低声道：“今天早上到办公室，在门缝底下发现的，没有署名，没有落款，信封上只写了裴局长亲启。”
章雪伸手拿起信封，翻了个面，又捏了捏封口。
空的。
她放下信封，目光重新落在裴沉锋脸上，带着疑惑。
“信呢？”
裴沉锋迎上章雪的目光。
“我看完以后，烧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章雪双臂抱在胸前，她没有急着追问，就那么看着裴沉锋。
片刻后，章雪开口了。
“这两天不是在养精蓄锐么，怎么？精气神十足，脑子也能坏掉？”
裴沉锋翻了个白眼，倾身，语气笃定。
“县长，这封信的内容，我可以用自己的政治前途担保。”
章雪闻言，这才一挑眉眼。
“你说。”
裴沉锋坐直了身子。
“匿名信上说，集源乡和堡湾乡的乡镇小学，给学生发放的蛋奶工程牛奶，存在严重的质量问题，牛奶是过期牛奶，重新包装，改印生产日期，然后配送到学校。”
听到这里，章雪眉头蓦地蹙起。
“信上说，这批牛奶已经配送了至少两周，集源乡和堡湾乡两所小学都在其中，如果继续放任下去，估计再过几天，就会有学生大面积出现腹泻呕吐的症状。”
裴沉锋说到这里，直视着章雪。
“写这封信的人，应该是在县教育局或者县市场监督管理局内部，知道流程，也知道时间节点。”
章雪安静听完，嘴角竟是莫名勾起玩味儿的弧度。
“匿名信的事，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没有。”
“收到信之后，我第一时间就来找你了。”
章雪沉吟了片刻。“你今天下午有其他安排吗？”
“没有。”
章雪点了点头，按下桌上的按钮。
“陈秘书，你帮我联系一下县卫生局，让他们派一个熟悉食品安全快检的人，下午两点在县委大院门口集合。”
章雪放下电话，重新看向裴沉锋。
“下午我们过去看看，集源乡和堡湾乡，具体先去哪个？”
裴沉锋想了想。
“集源乡吧，距离近一些，如果确实有问题，再转去堡湾乡也来得及。”
“那就这么定了。”
闻言，裴沉锋连忙站了起来，说了句那我先撤，就朝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裴沉锋又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望着章雪，语气里带着试探。
“县长，刚才说匿名信已经烧了，这件事……”
“行了。”章雪摆了摆手。
“你做事有你的道理，不用在我这里解释。”
……
中午，裴沉锋在楼下简单吃过饭，回到招商局办公室，把下午要处理的工作交代给程山。
“下午我跟章县长出去一趟，局里的事，你盯着。”
程山没有多问，只顾着点头。
下午一点五十，裴沉锋的车停在县委大院门口。
他熄了火，靠在座椅上，点了根烟慢慢抽着。
两点整，章雪从大院里走出来，身后跟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手里拎着一个银色的医疗箱。
男人身形偏瘦，脸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
裴沉锋推开车门，迎了几步。
“县长。”
章雪点了点头，介绍道：“这位是县卫生局的专员高铭，做食品安全快检的。”
高铭往前迈了半步，朝裴沉锋躬身。
“裴局长好。”
裴沉锋伸手与高铭握了一下。
“高专员，辛苦了。”
“没事，应该的。”
三个人上了帕萨特。
高铭坐在副驾驶座，章雪和裴沉锋坐在后座。
车子驶出县城，沿着通往集源乡的县道一路向西。
在路上行驶三个钟头后，前方的路牌上终于出现了“集源乡”三个字。
十几分钟后，吴浩放慢车速，在乡政府门口停了一下。
裴沉锋摇头道：“不用进去，找个偏僻的饭馆吃点儿东西，然后等着。”
吴浩找了一家偏僻的小饭馆，四个人简单吃了晚饭，又坐了一会儿，等夜色彻底笼罩了乡镇的街道。
值时，裴沉锋摩挲着下巴，侧过头望向章雪。
“县长，信上说这些小学晚上八点统一发放牛奶和鸡蛋，给孩子们第二天当早餐。”
“时间还早，要不我现在去堡湾乡，我们齐头并进？”
章雪略作沉吟便点头应下。
“你去吧，记得注意安全。”
裴沉锋点头起身，朝吴浩抬了下下巴。
吴浩会意，放下筷子跟着起身。
两个人出了饭馆，吴浩发动车子，一路往西开去。
路上，吴浩目光落在前方的坑洼路面上，沉默了一阵才开口。
“裴哥，其实你不用这么折腾，你和县长在集源乡待着就行，我和高专员跑一趟堡湾乡也不碍事。”
裴沉锋望着车窗外的暗色天空。
“凡事就怕个万一。”
闻言，吴浩看了裴沉锋一眼，不解其意。
裴沉锋解释道：“集源乡的派出所所长是郑县长的人，这个我确认过。”
“可是，堡湾乡不是。”
裴沉锋语气放得轻松些，笑道：“我担心你们进了学校，到时候如果那边的校长和派出所所长有勾结，你们两个就出不来了。”
听此，吴浩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当即一紧。
“裴哥，你是不是想多了？一个是教育系统，一个是治安系统，这也能勾结在一起？”
裴沉锋笑了笑。
“多点儿担心也没错。”
车子在夜色中继续往前开，一个半钟头后，帕萨特驶入堡湾乡街。
裴沉锋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七点五十分。
“等晚自习铃响了再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