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刘奇手里的烟，烟灰已经积了长长一截。
看着对面窝在沙发里的外甥女，刘奇的目光里难掩意外。
“你说借势？”
刘奇尾音微微上扬。
“你打算怎么借？借谁的势？楚书记不是那种随便听听风声就会收手的人，你这丫头也应该清楚。”
陆晚禾把腿从沙发上放下来，双眼睛里的光，异常明亮。
“舅舅，我知道楚书记不会轻易改变主意，可再强势的人，也有自己的一本成本账。”
陆晚禾说着，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重势，借舅舅你啊。”
刘奇眉头一凝。
“借我？”
“对，就借你。”
陆晚禾语气笃定。
“舅舅，之前我就给你说过的，你县委专职副书记，章县长现在虽然只是县长，可只要楚书记调走，接任县委书记的人大概率是谁，整个三边县谁心里不清楚？”
陆晚禾没有等刘奇回答，继续说了下去：“之前我们聊天，我是说让你隐晦一些，保持一个摇摆的态度就行。”
陆晚禾看着他。
“可只要楚书记逼得太狠，舅舅，如果你在这个时候，主动向章县长那边释放一个明确的信号。”
“你愿意在秦北物流，大秦绿能这些重大项目上和她深度配合，甚至愿意牵头召开跨部门的协调会，帮她把这些项目稳稳落地。”
“到了那个时候，楚书记会怎么想？”
陆晚禾替眉头紧锁的刘奇接了下去。
“楚书记的注意力绝对会被重新分配。”
“他不会再有那么多精力放在沉锋哥身上，因为比起再往自己阵营里添一个人，他更需要确保你对他是绝对忠心的。”
“如果连你都动摇了阵营，那市委和省委，又该怎么想他这位县委书记？”
陆晚禾话落，客厅彻底安静了。
刘奇抬起头，目光落在外甥女脸上。
他看着陆晚禾，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明显的震动，像是在重新确认眼前这个人到底是谁。
最终，刘奇把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
他靠在沙发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膝盖。
“你这丫头……”
刘奇终于开口了。
“你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些的？”
陆晚禾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只是看着刘奇，等他消化完第一条。
片刻后，她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重势，借省里的注意力。”
刘奇的眉头倏地拧紧。
“刘校，刘军兄弟这件事，现在省纪委还在往下查。”
“刘军虽然只是个市局的常务副局长，可他背后牵着的线，能摸到黑石市政法系统里不少人。”
陆晚禾的语气像是在拆解绳结。
“所以，接下来市委那头肯定已经是一团乱麻了。”
“再说省委那边，清县风电项目可是高书记亲自拍板通过的，而三边县的风电项目，又是清县风电项目的复制品。”
“这个项目越是成功，高书记的政绩就明亮。”
说着，陆晚禾先笑了。
“而借助外甥女在黑石市电台工作这层关系，到时候就说省里不要新能源投资者，都将三边县这个风电项目这个项目列为新能源转型试点的重点观察对象……”
陆晚禾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楚书记会怎么做？”
刘奇的手指停在了膝盖上，沉默无言。
“他会权衡。”
陆晚禾替刘奇给出了答案。
“如果他把沉锋哥调离招商局，换上去的人能不能无缝对接？项目进度会不会受影响？万一出了岔子，省里追责下来，这责任是他扛还是别人扛？”
“楚书记这个人，算账向来算得清楚，他不会为了拉一个人，去赌一个可能让他自己在省里减分的风险。”
刘奇的目光沉了下去，但他没有反驳。
他也清楚，陆晚禾说的每一句，都踩在了楚天的行事逻辑上。
“可是这种风声……”
他斟酌着开口。
“万一被查出来是不实的，那反而会坏事。”
“不会是不实的。”
陆晚禾答得干脆。
“沉锋哥确实跟着章县长去面见过高书记，也确实在高书记面前汇报过风电项目的规划。”
“章县长在高书记那里的人脉是实打实的，我们只是让这些事实，恰好被楚书记那边的耳朵听到而已。”
“谁会去递这个话？”刘奇问。
“风电项目的负责人足矣。”
陆晚禾的嘴角弯了一下，刘奇当即恍然。
“舅舅，您只需要让楚书记觉得，三边县招商局这个位置，现在不是他想怎么动就能怎么动的。省里有一双眼睛在看着，这就足够了。”
刘奇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吐出一口气。
陆晚禾伸出了第三根手指。
“第三重势，借章县长身后的资源链。”
刘奇的眉头第三次拧了起来。
“沉锋哥给我说过，他之前在长安见了沈天阳沈市长，今天又专程去了黑石市面见文书记和周市长，还跟赵金明政委那边搭上了线。”
“这些事，楚书记未必完全清楚，可如果有一两张照片，或者几段话，恰好落到他耳朵里……”
“他又会怎么想？”
刘奇没有回答。
陆晚禾继续说下去：“他会想，裴沉锋身后站着的，真的只是一个章雪吗？”
“一个县长秘书出身，刚坐上招商局副局长位置没多久的年轻人，凭什么能让长安市的副市长，黑石市的市长书记都愿意坐下来跟他谈？”
陆晚禾的声音更轻了。
“当楚书记开始问这个问题的时候，他伸向沉锋哥的手，就会慢下来，他要先摸清那条线有多深，才会决定要不要继续往前探。”
“而等他摸清的时候……”
陆晚禾收回手指，倏地一笑。
“那个时候，章县长的台子都搭完了。”
客厅里，陆晚禾话罢，刘奇坐在沙发上，眉头皱成沟壑，很久没有动。
他抬起头，眼中却是对外甥女满眼的恍惚。
“我记得……你这丫头以前聪明归聪明，可也就是在台里跑跑新闻，写写稿子。”
刘奇顿了一下，找了一句更准确的话。
“现在，你快让舅舅不认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