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夜路。
黑石市通往三边县的高速路上，两辆车一前一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后车，裴沉锋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车丰田皇冠暗红色的尾灯上。
他收回目光，摸出手机，给陆晚禾打去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听筒里传来陆晚禾的声音。
“沉锋哥，你们还在路上？”
“嗯，快到了。”
裴沉锋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歉意。
“明天一早还有工作，今晚就先回去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陆晚禾的笑声。
“我早就回来了，这会儿在家呢。”
裴沉锋一愣。
“你回三边了？”
“下午就回了。”
陆晚禾的语气坦然。
“沉锋哥，周六下午那件事，今天已经传遍黑石市官场了，咱们的事藏不住了。”
裴沉锋的眉头拧了一下。
这个传播效果，其实他是有想过的。
刘军是黑石市公安局常务副局长，这种级别的干部被带走，动静绝不会只局限在黑石市，三边县是黑石市下辖的县域，消息从市里传到县里，甚至不需要过夜。
“所以你先回来，是打算跟刘书记那边碰一碰？”
“嗯。”
陆晚禾压低声音。
“我就是想先跟舅舅把话说清楚，看他那边能不能帮着稳住楚书记，能稳到哪一步，到时候再说。”
裴沉锋沉默了。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前方那辆丰田皇冠的尾灯上。
“行，你先跟刘书记聊。”
“真有什么解决不了的，到时候咱们一起面对。”
电话那头，陆晚禾的声音充满柔和。
“知道了，沉锋哥路上慢点开。”
“好。”
电话挂断。
裴沉锋靠在座椅上，后脑勺抵着头枕，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现在，他实在有些头疼。
秦北物流刚刚落地，大秦绿能还在前期对接，刘正龙那边的事也需要持续关注，桩桩件件都等着他拿主意。
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他还需要和楚天那边周旋。
眼下他们要面对的事，不像当初跟秦系斗智斗勇那样性命攸关，没有刀光剑影，没有杀手狙击。
现在更像是一种游说关系，你来我往，言语试探，利益交换，全在饭桌和电话里完成。
可正是因为不涉及生死，反而更难处理。
性命攸关的时候，他可以简单地打回去。
可面对楚天的拉拢，他既不能翻脸，也不能低头。
而且，自己能亲自游说吗？
不能。
他如果跑到楚天面前说一句“楚书记，我暂时不想离开招商局”，那不仅是不知好歹，更是把楚天的脸面当场踩在地上。
官场上的拒绝，从来不能由当事人亲自开口，只能由中间人递话。
思来想去，这件事能替他递话的人，只有陆晚禾。
他其实清楚，这件事最好的法子，是他和陆晚禾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让楚天和章雪去斗。
楚天想把他拉过去，章雪绝不会放手，而且两边的角力从明面上看，章雪的胜算更大。
毕竟她是他的顶头上司，而且章雪背后的力量，远不是楚天能轻易撼动的。
然而，章雪不乐意。
她明知道楚天在打他的主意，偏要他裴沉锋先拿出一个态度来。
她是在罚他。
罚他在男女之事上先做了决定，罚他把一段本该压在水面下的关系，摆到了官场这口锅里。
裴沉锋盯着前方暗红色的尾灯，眉心突突地跳。
他恨不得一脚油门踩到底，直接撞上章雪的车屁股。
念头只闪了一瞬，他自己就先沉默了。
片刻后，裴沉锋抬起右手，不轻不重地在自己脸颊上拍了一下。
“造孽，造孽啊！”
……
同一片夜色下，三边县，天子学府。
陆晚禾窝在沙发里，目光落在茶几对面的单人沙发上。
刘奇正坐在那里。
刘奇刚从外面回来不久，外套还没来得及挂，眼中满是工作后的疲惫。
陆晚禾坐直身子。
“舅舅，这段时间，楚书记对你的态度怎么样？”
刘奇喝了口茶，放下杯子，想了想才开口。
“跟以前差不多，这段时间也没有什么重大项目，没什么站队的问题。”
刘奇话罢，唏嘘一声。
“不过今天下午，楚书记给我打了电话，叫我一起吃了个饭。”
陆晚禾睫毛微动。
“楚书记说什么了？”
刘奇靠上沙发，双手搭在膝盖上。
“楚书记自然是高兴的，他说你们两个已经是男女朋友了，而且年纪都老大不小了，也该考虑结婚的事了。”
“沉锋家庭背景比较单薄，到时候肯定是要往咱们这边亲近的，如此一来，过上三两个月，小裴那边的心思也该动一动了。”
陆晚禾听完，嘴角弯出一个很浅的嘲讽弧度。
“三两个月？楚书记给的时间倒是够长的。”
刘奇看着外甥女的脸色，没有急着接话，而是缓缓点了根烟。
“这还只是其一，楚书记毕竟还留了缓冲的时间，也算是给章县长和沉锋留了余地。”
“可是晚禾，你爸妈那边不会让你耽搁太久的。”
说着，刘奇自己先笑了。
“小裴这种准女婿，他们也想落袋为安。”
陆晚禾低下头，抬手按了按眉心。
她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麻得厉害。
好家伙，她现在忽然觉得章雪一开始的主张不是没有道理的。
和裴沉锋谈恋爱，最好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否则就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陆晚禾放下按着眉心的手，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刘奇脸上。
“舅舅，家里的问题我先放一放，后面再跟我爸妈说。”
话罢，陆晚禾重新窝在沙发里，手指旋转着发梢。
“不过楚书记那里，这两三个月，我和沉锋说不定还真能扳一扳。”
闻言，刘奇倏地挑起眉头。
“怎么个扳法？”
刘奇自己就是官场的核心人物，他很清楚，楚天需要裴沉锋，是因为裴沉锋的专项能力无人替代，而且裴沉锋的性格，注定他只要融入一个圈层，就很难易主的人。
可越是如此，楚天就越喜欢。
为此，楚天不惜动用长安的关系，派人保护裴沉锋，又提拔自己，之后利用陆晚禾。
可以说，温和的手段，楚天能用的，已经用得差不多了。
刘奇丝毫不会怀疑，如果温和手段拉不来裴沉锋，楚天极可能直接在县委常委会上提名，然后绕过章雪，去黑石市委组织部汇报用人理由，获得市委组织部的支持。
只要这一步能完成，楚天就可以在人事安排上，强行将裴沉锋拢成自己人。
虽说这一套流程在官场上极为忌讳。
但是，楚天敢。
这种情况下，他这个外甥女，拿什么扳？
沙发里，陆晚禾呡了呡嘴。
“借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