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雪停下脚步,目光落在裴沉锋脸上。
“他今天答应推刘正龙,不是因为他对我们有多少情分,而是因为他算得出来,这件事对他有好处。”
“同理,如果他发现这件事对他没有好处了,他随时可以收回那句话。”
裴沉锋的眉头蹙起,他没有反驳。
“我明白。”
章雪嘴角弯了下。
“其实你也不用太紧张,他能在书房里跟你说出‘让刘正龙去宋尽山那边抱怨’这种话,说明他确实已经把你当成一个可以对话的人了。”
“否则,他根本不会跟你聊到这一步。”
裴沉锋闻言,略微怔了一瞬,随即恍然。
“对了,县长刚才说,周市长在乎利益,那他在饭桌上提起齐部长,是不是也是这个意思?”
章雪没有否认。
“齐大凯就是周市长留在三边县的一个胃口。”
章雪拉开驾驶座的门,侧过头看了裴沉锋一眼。
“以前三边县以农业,传统能源开发和盐业为主,周市长手里有企业资源也落不了地,因为秦振邦把着经济命脉,盛源实业几乎垄断了所有能赚钱的口子。”
“周市长就算能压着宋书记,可也不能天天盯着塞进来的企业,索性此事也就先放着。”
话罢,章雪弯腰坐进驾驶座,裴沉锋跟着坐上副驾驶,车子缓缓汇入主路的车流。
“可你现在把秦北物流这个口子撕开了。”
章雪摇头一笑:“秦北物流,大秦绿能,周市长看到了变化,他自然想让齐大凯那边也发挥点作用。”
章雪顿了一下,侧过头看了裴沉锋一眼。
“说起来,这其实是你的功劳。”
裴沉锋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车窗外流动的夜景上,嘴角倏尔弯起极浅的弧度。
“这么说来,对我来说,这也是一个机会。”
章雪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
“的确如此。不过你要记住,宁缺毋滥。”
“如果上面那些人推过来的企业质量不过关,或者跟三边县的产业规划对不上,你该拒就拒。”
“那些人既然给你开了这个口子,就不会因为一次两次的拒绝就把门关上。”
裴沉锋闻言,重重点头。
“县长放心,我心里有数。”
章雪没有再接话,车厢里安静下来,裴沉锋掏出手机,翻到吴浩的号码,拨了出去。
“裴哥。”
“嗯”
裴沉锋语气松弛。
“你方便联系一下你舅舅吗?最好是今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吴浩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试探。
“这个,裴哥,是…是好事还是坏事?”
裴沉锋笑了一声。
“好事,不过具体怎么操作,得当面说。”
吴浩那头松了一口气:“行,我现在就给我舅打电话,约好了时间我马上告诉裴哥。”
“嗯。”
挂断电话,岂料二人还没有返回酒店,吴浩那头的电话就来了。
裴沉锋嗯嗯了好一会儿,再次挂断电话。
“约上了?”章雪侧目问道。
裴沉锋点头:“吴浩说刘书记正好今晚有空,九点半,在老城区的听竹轩。”
“听竹轩?”
章雪眉头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那地方倒是够偏的。”
看得出来,刘正龙实在谨慎。
章雪掉头出发,车子又行驶了大约二十分钟,拐进老城区的窄巷,最后停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
门口挂着旧式的白纱灯,灯罩上积了一层薄灰,光线昏黄,勉强能照亮门框上一块巴掌大的“听竹轩”木牌。
裴沉锋推开车门,夜风裹着潮气迎面扑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推开木门,门内是一条狭长的甬道,两侧种着几丛瘦竹,甬道尽头是一间不大的茶室。
茶室里坐着一个人,正低头往茶壶里续水,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正是刘正龙。
看到裴沉锋和章雪一前一后走进来,刘正龙放下茶壶,站起身,目光在两个人脸上各停了一瞬,然后嘴角弯了一下。
“裴局长,章县长,请坐。”
章雪笑着摆了摆手,在竹椅上坐下,裴沉锋则在刘正龙对面落座。
刘正龙给两个人各斟了一杯茶,放下茶壶时,目光落在裴沉锋脸上。
裴沉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随即放下杯子,迎上刘正龙的目光。
“刘书记,今晚请您过来,是有件事要跟您通个气。”
刘正龙目光沉了沉,身体微微前倾。
裴沉锋没有绕弯子,将今天在周明庭家里谈的内容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刘正龙坐在竹椅上,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顿住了。
茶室里安静了大约半分钟,只有红泥小炉里炭火细微的噼啪声。
终于,刘正龙放下茶杯。
他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裴沉锋脸上,那双平日里精明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一种裴沉锋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复杂。
意外,震动,还有某种被压在底层的,不愿意轻易显露的情绪。
“周市长真的这么说?”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裴沉锋点了点头。
“原话。”
刘正龙没有立刻接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抹上茶杯。
“章县长,裴局长…”
他放下茶杯,声音带着压制的沉闷。
“这件事,我刘正龙记下了。”
他没有说“多谢”,没有说“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记下了”三个字,以刘正龙平日圆滑低调的处事风格,分量极重。
裴沉锋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杯,朝他举了一下,算是回应。
三个人又坐了一盏茶的工夫,话题从政法委的事上渐渐拉开,聊了几句秦北物流在县内的后续推进,又聊了几句吴浩最近在招商局的表现。
刘正龙问起吴浩时,裴沉锋笑着回了句“吴老弟干得不错”,刘正龙便没有再追问,但其眼底却滑过一丝肉眼可见的松弛。
不管是他还是吴家,都知道吴浩才是连接双方的纽带,裴沉锋对吴浩的态度至关重要。
等到三个人走出听竹轩时,夜已经深了。
刘正龙最后一个从门内出来,他朝裴沉锋和章雪各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沿着巷子另一头走去,身影很快隐入夜色之中。
裴沉锋站在原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终于,最后一枚棋子也放稳了。
他转过身,正准备开口跟章雪说回酒店的事,却撞上章雪正盯着他的目光。
女人家的杏眼里,满是戏谑。
“裴局长……”章雪声音里带着几分懒散。
“今晚忙了大半天,要不要顺道去陆晚禾那儿歇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