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中,裴沉锋望着窗边的周明庭。
他略作沉吟,缓缓道:“周市长,对于您所说这事,晚辈可否斗胆多一句嘴。”
周明庭轻笑点头。
“但说无妨。”
裴沉锋长舒一口气,开口道:“周市长您也知道,宋书记的势力,自从三边县被撬开之后,已经有了松动的趋势。”
“拿刘正龙书记来说,尽管刘书记之前撮合秦北物流和三边县招商局,有照顾自家生意的缘故,但这也是一个信号。”
“如此,周市长何不妨通过刘书记,再给宋书记这边揳一颗钉子?”
周明庭闻言转身,目光落在裴沉锋脸上,旋即,周明庭淡漠摇头。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只是基于刘正龙跟吴海那层亲戚关系,但是…这点情分撑不起一个常委的位置。”
裴沉锋迎上周明庭的目光,没有躲闪。
“周市长,晚辈刚才说的那些,不是因为刘书记跟吴总的关系,而是因为刘书记现在的处境。”
裴沉锋顿了一下,接着道:“宋书记那边,目前还没有因为秦北物流的事对刘书记有任何表态,这只有两种可能。”
裴沉锋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种,他暂时还不想动刘书记,因为刘书记在政法委系统里还有用。”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种,他在等,等刘书记自己做出选择。”
周明庭没有打断裴沉锋,目光也没有移开。
裴沉锋继续道:“晚辈斗胆猜测,宋书记现在按兵不动,恰恰是因为他也在犹豫。”
“他知道刘书记跟秦北物流绑上了,但他不确定刘书记到底绑得有多深。”
“如果他现在就对刘书记动手,万一刘书记根本没那个心思,他反而会失去一个政法委系统里的可用之人。”
“可如果他在常委会上没有推刘书记一把,反而去推别人,那刘书记就会明白,自己在宋书记那边,已经排不上号了。”
裴沉锋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迎上周明庭的目光。
“到那个时候,刘书记会选择哪边站,根本不需要晚辈再多说什么。”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周明庭像是在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年轻人,嘴角弧度始终没有收敛。
许久后,周明庭终于开口了。
“你分析得不错。”
“宋尽山确实在等,等刘正龙自己露出破绽,或者自己靠过来。”
周明庭走回书桌前,靠在桌沿边。
“可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裴沉锋微微倾身。
“周市长请说。”
“就算我在常委会上替刘正龙说一句话,把宋书记的人压下去,你凭什么觉得,刘正龙会站到我们这边来?”
是啊!
刘正龙虽然在摇摆,这个人情他们这边也可以送。
问题是,送人情也是有讲究的,刘正龙是不是个讲究人,尚且不得而知。
听闻,裴沉锋没有急着回答,他沉默了几秒,随即重重点头。
“周市长,让刘书记站过来这件事,晚辈可以打包票。”
周明庭眉梢微挑。
“打包票?”
裴沉锋点头,语气笃定。
“刘书记并非看不清局势。”
“秦北物流是他妹妹妹夫家的产业,如果刘书记在黑石市这边站不住脚,到时候宋书记和秦振邦打个喷嚏,吴总在三边县的项目便会跟着受影响。”
“所以,只要周市长在常委会上推刘书记一把,让他坐上政法委书记的位置,他就算不全心全意站在我们这边,也绝不会再往宋书记那边靠。”
“因此,晚辈有十成把握。”
裴沉锋话罢,书房再度安静。
倏地,周明庭笑了一下。
“章县长,你这个招商局长,还真是个做说客的好料子。”
章雪放下茶杯,嘴角弯起。
“周市长,我手底下能用的人不多,沉锋算是其中一个,他既然敢说十成把握,那这件事,就八九不离十了。”
周明庭闻言,目光在章雪和裴沉锋之间扫了一圈,随即,他回到书桌后坐下。
“如此,接下来我再补充一点儿。”
他抬眼看向裴沉锋,道:“这段时间,让刘正龙在宋尽山那边表现得正常一点,该汇报工作汇报工作,该开会开会。”
“最好让他找机会跟宋尽山那边的人抱怨一下,说是被吴海那层亲戚关系拖下了水,自己其实并不想掺和秦北物流的事。”
裴沉锋闻言,眼中顿时精光一闪。
周明庭这句话,已经是在明确告诉他,常委会上,他会推刘正龙一把。
可想着想着,裴沉锋后背就有些发凉。
周明庭先给他递过来话柄,此刻又明确让刘正龙接下来怎么做,这说明,这件事早就在周明庭脑海中转了不止一遍了。
周明庭只是缺了一个契口,正好,自己来了。
好家伙,裴沉锋心里直呼好家伙。
瞧瞧周明庭的心思,哪怕读书再多,修得一身儒气,可心思永远是官场的顶级心思。
他连忙欠身。
“晚辈明白了,这件事,晚辈会尽快跟刘书记那边通个气,让他在宋书记那边把戏做足。”
周明庭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随即站起身。
“行了,正事聊完了,今天下午就留在家里吃顿晚饭。”
裴沉锋和章雪对视一眼,连忙站起身。
“那就叨扰周市长了。”
……
夜色漫起,路灯次第亮起,将小区的路面照得一片暖黄。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路,谁都没急着开口。
章雪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目光落在前方路灯下的路面,裴沉锋走在章雪身侧。
二人出了小区,章雪开口了。
“沉锋,你觉得周市长这个人怎么样?”
裴沉锋脚步没有停,他沉默了几秒,侧过头看了章雪一眼,又收回目光。
“感觉心思要比文书记重。”
章雪闻言,点了点头。
“文书记那边,虽然也有他的权衡,可他说的话,做的事,大体上还是能摸到脉络的。可周市长这个人……”
章雪停了一下,似乎是在斟酌措辞。
“他说话的时候,每一句都像是留了两层余地。”
“他今天答应在常委会上推刘书记,看似是给了我们一个准话,可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明确说过‘我支持刘正龙’这几个字。”
裴沉锋点了点头,这一点,他确实感觉到了。
只听章雪的语气带着过来人的唏嘘。
“文书记在京都也有一些背景,因此他做事可以稍微放开一些手脚,只要不是原则性的错误,就算出了什么纰漏,上面还有人能替他兜底。”
“可周市长不一样。”
她侧过头看了裴沉锋一眼。
“他能在五十出头的年纪,成为黑石市这种资源大市的市长,靠的可不是上面有人替他兜底。”
“他每一步都踩得极稳,每一个选择都算过利弊得失,这种人,城府要比文书记深得多。”
裴沉锋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章雪继续说道:“不过,他越是这样,反而越说明他今天答应的事,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他不是那种会因为一时兴起就随口承诺的人,他既然说了心里有数,那就说明他已经算清楚了这件事的利弊,并且认为值得做。”
章雪说到这里,脚步放慢了一些。
“可有一点你要记住。”
裴沉锋侧头看她。
“县长请讲!”
“周市长在乎地位,更在乎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