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市，下午。
裴沉锋坐在副驾驶座上，手边放着一只小巧的檀木匣。
匣身通体素净，只在边角处磨损得微微发亮，显见是有年头的东西。
章雪看了那只木匣一眼。
“这次又是什么？”
裴沉锋打开木匣。
“吴浩说这是明代的什么白玉螭，螭什么龙佩，当初吴老弟因为红柳县道的事儿，所以刘书记就给了吴浩当压惊礼。”
“后来吴浩给我暗中备礼时，想到吴总给他说过，周市长很喜欢玉雕，就把这玩意儿留给我了。”
章雪淡笑。
“那倒是无心插柳柳成荫了。”
二人聊天中，不知不觉，就到了周市长所居的小区。
周市长住的是个老式小区。
二人一路同行，来到三单元四楼。
裴沉锋轻轻敲门，开门的是个容貌普通，但眼神精明的中年女人，女人衣着朴素，看到裴沉锋和章雪，当即笑道：“是章县长和裴局长吧。”
“是的阿姨。”
“请进，老板在书房。”
女子连忙侧身让路引二人进门。
老板？
这女人是个保姆。
不过保姆并没有跟进去，笑了笑道：“我下去买菜，你们聊。”
裴沉锋二人连忙点头，视线准确寻到了周明庭的书房。
书房门敞开一条缝，章雪轻轻敲门。
“进！”
书房里，传出一道很有磁性的声音。
章雪二人进门后，裴沉锋迅速扫过一遍厨房。
周市长的书房不算大，收拾得干净利落，老式布艺沙发，茶几上摆着一套白瓷茶具，靠窗的书架上码着厚薄不一的书册。
再看周市长周明庭，此刻正坐在书桌后看着一份文件。
裴沉锋看着周明庭，神色难掩意外，虽说他平日在电视上也见过周明庭，但亲眼所见，周明庭这个人很奇特。
五十来岁的年纪，但是保养得极好，而且周明庭身上有种难见的读书人的儒气。
说不得，但呼吸之间，一举一动都感受得到。
一个资源大市的二把手，妥妥的一方大吏，身上竟然有种气息，实在难得！
看到章雪和裴沉锋进来，周明庭放下文件，目光在章雪身上停了一瞬，随即落在裴沉锋身上。
“今日来家打扰周市长，还望周市长见谅啊！”
适时，章雪开口，对着周明庭微微躬身，裴沉锋见状，连忙跟上。
“章县长太客气了，章县长，裴局长请坐。”
周明庭抬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位置，声音依旧磁性。
章雪笑着颔首，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裴沉锋则走上前，将木匣轻轻放在书桌上，推到周明庭面前。
“周市长，章县长提携，带晚辈今天登门拜访，给您带了一件小物件，不成敬意。”
周明庭看了裴沉锋一眼，伸手拿起木匣。
揭开匣盖的瞬间，他的目光在匣内那块白玉螭龙佩上停了片刻。
玉佩不大，一掌有余，玉色白中泛青，边缘有一层极浅的沁色，螭龙的雕工线条简洁利落，刀法圆润，龙身盘曲处留有苏州工特有的精细打磨痕迹。
周明庭没有急着伸手去拿，而是低头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辨认什么。
片刻后，他伸出手，将玉佩轻轻托起来，翻了个面，看了一眼背面边缘处那道极浅的磨痕。
“这东西……”
周明庭的语气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
“这是木县那个老藏家的东西吧？那时候我在木县当副县长，去老藏家看过一批旧玉，里面有块螭龙佩品相不错，玉质不算顶级，但胜在工好。”
“我当时犹豫了一下没拿，第二天再去看，已经被别人收走了，事后我还遗憾了好一阵子。”
裴沉锋闻言，倒是没想到这东西还有这么一段历史。
他笑着点点头。
“这东西是政法委的刘正龙书记以前收的，后来给了外甥吴浩。”
“吴浩是晚辈的联络员，前段时间拿出来给我看炫耀，我看这东西很对眼缘，就出钱收下了。”
“没想到今天误打误撞，倒是投周市长所好了，这可真是晚辈的运气。”
周明庭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莫名的弧度。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只檀木匣，指尖在匣盖边缘轻轻敲了一下，才开口：“刘正龙这个人，眼光一直不差。”
“当然，裴局长的眼光更好！”
这话一出来，裴沉锋和章雪当即松了口气。
这意思，这礼物周明庭是收下了。
只要手下，接下来对话，他们也能有点儿空间。
岂料周明庭话锋忽然一转，目光落在裴沉锋脸上。
“说起来，齐大凯在三边县那边，这段时间怎么样？”
“你不用站着，也坐，茶杯有茶，给章县长斟茶。”
周明庭先问问题，随即像是指使保姆一样指挥裴沉锋。
可越是这样，裴沉锋和章雪才越是放松。
裴沉锋连忙坐下给章雪倒茶，可心头却是微动。
齐大凯是周明庭的连襟，这个关系他心里一直有数，但周明庭主动提起，显然不是随口一问。
但这话，不该由他来接。
书房中，章雪看到裴沉锋投来目光，掩唇轻笑。
“齐部长挺好的，沉锋，周市长问什么，你就诚实答什么。”
裴沉锋闻言，连忙放下茶杯。
“前段时间，齐部长调任县委常委之前，晚辈跟齐部长在招商局交接工作的时候聊过一次，齐部长临走前把局里这些年积累的意向企业名录和项目档案都留得很完整。”
“说实话，晚辈接手之后能这么快上手，很大程度上是托了齐部长的底子。”
周明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笑呵呵点头。
“齐大凯那个人，做事的确不张扬。”
周明庭放下茶杯，语气里带着一种自家人才有的放松。
“在招商局干了这么多年，该留的东西他都留着，不该碰的东西他也不碰，他能把这些东西交给你，说明他对你是放心的。”
闻言，裴沉锋立刻听出周明庭话里的分量。
这话表面是评价齐大凯，实际上是周明庭在告诉他：齐大凯信任你，这份信任在他周明庭这里也作数。
“齐部长的信任，我很珍惜。”
裴沉锋的语气诚恳。
周明庭点了点头。
他靠在椅子上，目光落在窗外，停顿了几秒，才重新开口：“你能从齐大凯手里接住这个摊子，还能推进秦北物流这种体量的项目，倒确实超出了我的预期。”
裴沉锋连忙顺着话头接了一句。
“说实话，齐部长当时交接的时候也跟我提过一嘴，说整合三边县物流的项目如果能落地，县里运输市场的格局还能提升一个度。”
“齐部长虽然在招商局这些年不显山不露水，可他对县里产业布局的判断，还是很准的。”
周明庭闻言，再次笑呵呵点头。
对面，裴沉锋眼咕噜一转，而后笑道：“说起来，秦北物流能落地，其实还有刘正龙书记的一份功劳。”
“按说刘书记跟宋书记那边关系不浅，能在这件事上，撮合三边县招商局和吴海老总的合作，确实有些出乎意料。”
周明庭闻言，目光在裴沉锋脸上停了一瞬。
片刻后，周明庭放下茶杯，目光在裴沉锋送来的礼物上顿了一瞬。
他语气玩味儿地道：“宋尽山有宋尽山的考量，可一个政法委副书记，做事如果只看着上面的脸色而不看着下面的事，他也坐不到今天这个位置。”
话罢，周明庭缓缓起身。
章雪和裴沉锋想跟着起身，却被周明庭摆手按下。
“哎，政法委那边，老书记再过一个月就退了。”
闻言，裴沉锋手指微微收紧。
周明庭这句话，是在递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