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暖阳斜照着黑石市委家属院门口那两排高大的法桐。

  裴沉锋站在铁栅栏门外,手里提着一只五十乘五十,十公分厚实的精美木盒。

  木盒通体用老榆木打造,四角包着黄铜,盒面上刻着极简的山水轮廓,透着不张扬的文气。

  章雪站在他身侧,目光在那只木盒上停了一瞬。

  “当初你在红柳县道都快把吴浩吓成傻子了,现在他还能这么尽职尽责地替你备这些东西,真是不容易。”

  裴沉锋闻言,咧嘴轻笑,语气里带着真心实意的感慨。

  “吴老弟单纯是胆子小,当初能在那种关头开价让虎豹兄弟留我一命,他可是豁出命了。”

  裴沉锋目光落在门内那条笔直的水泥路上,声音放轻了几分。

  “那家伙,完全可以当自己人用,以后我打算让他接替黄东方的位子。”

  闻言,章雪眉梢微挑。

  她心里清楚,裴沉锋用人向来有自己一套标准。

  吴浩跟了他这么久,从县政府办公室到招商局,出力不少,可要说让吴浩独当一面,她其实一直觉得吴浩的性子撑不起太大的场面。

  “你倒是想得远。”

  章雪语气平淡,听不出赞成与否。

  “黄东方明年就退了,投资服务科那个位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恰好适合吴浩这种人。”

  裴沉锋侧过头看向章雪,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

  “他反应快,心思细,做事也不拖泥带水。”

  “可要让他去独挑招商大梁,他的性格和野心也撑不起,但投资服务科这种对内协调,对外服务的岗位,他的长处能完全发挥出来。”

  章雪沉吟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你这么安排,好像也没问题。”

  裴沉锋点头一笑,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两个人迈步朝家属院大门走去。

  门口值班室窗台后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门卫,正低头翻着一份报纸。

  裴沉锋走到窗口前。

  “师傅您好,我们是来拜访文书记的,我叫裴沉锋,这位是三边县章县长,事先约好的。”

  门卫抬起头,目光在裴沉锋和章雪脸上停了一瞬,随后拿起桌上的座机,按下了几个号码。

  电话接通后,门卫低声说了几句,放下听筒,朝裴沉锋点了点头。

  “文书记家里说让你们上去,六单元五楼。”

  “多谢师傅。”

  铁栅栏门打开,裴沉锋二人并肩走进家属院,片刻时间,来到六单元五楼门口,裴沉锋深吸一口气,按了门铃。

  门内传来脚步声,随即防盗门从里面拉开。

  门内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穿着一件素雅的浅灰色针织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整张面孔透着一股子从书卷里浸润出来的知性。

  文博君的夫人,林知秋。

  “章县长,裴局长,快请进。”

  林知秋侧身让开门口。

  “老文早就在等你们了。”

  裴沉锋和章雪几乎同时欠身。

  “林阿姨好,打扰了。”

  两个人迈进玄关,换上林知秋递过来的拖鞋,穿过短走廊,走进客厅。

  客厅不大,布置得却很有章法。

  沙发是深灰色的布艺款式,茶几上放着一套白瓷茶具,靠墙的书架上整整齐齐码着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木地板上铺成条条光带。

  沙发主位上,坐着一位年近六十的男人。

  男人身材偏瘦,穿着素色毛衣,外面罩着深灰色的薄夹克,男人面容算不上凌厉,下巴有颗黑痣,那双眼睛透着不怒自威的精气神。

  黑石市委书记,秦省省委常委,文博君。

  文博君看到裴沉锋和章雪走进客厅,嘴角弯了一下。

  “章家丫头,裴小子,过来坐。”

  适时,林知秋为章雪二人斟上温茶,说了句你们聊,转身就进了厨房。

  章雪率先迈步上前,脸上浮起笑意。

  “文书记,这次真是小雪知错了,按说早该来拜访您的,没想到一直拖到现在,还请您别见怪。”

  文博君摆了摆手,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

  “就属你这丫头嘴甜。”

  文博君的目光在章雪脸上停了一瞬。

  “章老爷子身体还好,对了,章部长那边,最近忙不忙?”

  “多谢文书记挂念,爷爷身体硬朗着呢,前几天还念叨着说要来秦省转转。”

  章雪笑意不减。

  “我爸那边,还是老样子,整天忙得脚不沾地。”

  文博君点了点头。

  “哪天章老爷子要是来秦省,丫头可得提前给我透声底。”

  “一定,一定。”

  章雪连连轻笑。

  闻言,文博君的目光这才转向坐在章雪身侧的裴沉锋,裴沉锋的脊背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裴沉锋察觉到文博君的视线,连忙将木盒挪到身前。

  “文书记,小子今天冒昧登门拜访,实在惭愧,这套文房四宝,还望文书记不要嫌弃。”

  文博君的目光在那只木盒上又停了一瞬。

  “打开来看看。”

  裴沉锋闻言,心头微动。

  他原本备好了几句客气话,打算等文博君问起时再顺势介绍,没想到文博君直接让他打开。

  裴沉锋没有迟疑,双手打开木盒的铜扣,将盒盖轻轻掀起。

  盒内铺着一层深色绒布,衬着五件器物。

  最左边是一方砚台,通体乌黑沉实,表面打磨得光滑温润,砚堂中央泛着细密的墨晕,是碳化木老料特有的质感。

  砚台旁边搁着一支笔,笔杆呈深褐色,细看能分辨出金丝楠木特有的纹理,笔毫饱满挺括。

  再往右的六方墨锭,墨面刻着“胡开文制”四个小字,字迹工整古拙。

  墨锭旁边,是一刀宣纸,纸色泛黄,边缘裁切得齐整,透着一股老纸特有的沉稳气息。

  裴沉锋抬起头,语气平实。

  “文书记,这套笔砚算不上什么贵重物件,这个,小子也不知道文书记究竟喜欢什么,这点心意,还望文书记收下。”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

  文博君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落在那方砚台上,又移开,落在裴沉锋脸上。

  几秒后,文博君嘴角弯起意味深长的弧度。

  “裴小子有心了。”

  文博君慢悠悠地开口。

  “不过这一套下来,少说也得三五万,你小子是打算让我腐败啊?”

  文博君这句话很轻,可落进裴沉锋耳朵里,却像冷水落进了热油里。

  裴沉锋的脊背再次绷紧。

  “文书记这话可真是折煞晚辈了。”

  “晚辈这点工资,真要送三五万的东西,那才是真腐败了。”

  “这套玩意儿就是以前到手的时候,存放的时间长了点儿。”

  “文书记要是喜欢,平时写字画画的时候用得上,要是瞧不上,放书房角落里落灰,晚辈也绝无二话。”

  裴沉锋这番话说完,客厅顿时安静了两三秒。

  文博君嘴角原本带着试探意味的弧度,缓缓扩大成实实在在的笑声。

  “行了,就你小子会说话。”

  文博君侧过头,朝厨房的方向扬了一下下巴。

  “知秋,收起来吧。”

  林知秋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走过来端起那只木盒,转身进了里屋。

  客厅里的气氛在木盒被收走之后,明显松弛了几分。

  文博君端起茶几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时,目光重新落在裴沉锋身上,但那份审视的意味已经消散大半。

  “言归正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