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文博君语气平淡。
“这几个月，偌大三边县，倒是被你小子搅得天翻地覆。”
裴沉锋闻言，下意识就要起身。
文博君抬手往下压了压，“不用紧张。”
他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落在窗外，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实话说，不破不立。若非你小子提前搅浑三边县这潭水，再过两年，我也打算对宋尽山和秦振邦这些蛀虫开刀了。”
裴沉锋闻言，呼吸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文博君这话，和他前世的时间线完全对得上。
上一世，三边县官场的大规模调整，确实是在一零年底才开始的。
他默然点头，没有接话。
文博君收回目光，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看后辈时才有的宽容。
“你也不用觉得打乱了什么节奏，提前收拾了，反倒省心。”
听到这话，裴沉锋心头悬着的那根弦终于松了几分。
“多谢文书记谅解。”
裴沉锋旋即干咳一声：“就是…昨天下午那件事，实在是叨扰文书记了。”
这句话一出，文博君脸上的笑意没有收，但那道笑意底下，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刘军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这件事儿，虽说是因为你那个女朋友，但事情本身做得无错。”
文博君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
“刘军这些年的胃口越来越大，手段也越来越下作了，原本对他的处理，是在明年年初进行的，提前收拾了就收拾吧。”
他的目光落在手中这杯茶的热气上。
“至于这家伙那条线上的几个人，就不用你们查了，之后纪委那边会出手。”
听此，裴沉锋和章雪不动声色地对视一眼。
两个人心里都清楚，从市委的角度看，刘校和刘军这条线，早在文博君的棋局里了。
文博君有自己的节奏和时间表，而昨晚那件事，只是无意间把这个时间表往前拨快了几步。
但这不是坏事。只要他们及时收手，把后续的主动权交还给市委这边，这件事就不会再牵扯到他们身上。
文博君似乎看穿了裴沉锋心里的那点盘算，嘴角微弯，旋即话锋一转。
“不过你小子也不用担心。”
“就让你那个小女朋友在黑石市待着吧，要不然，外人还真以为黑石市的官场容不了人呢。”
裴沉锋闻言，胸腔那口从昨夜就一直提着的气，终于落了下来。
他来之前，最担心刘军两兄弟这条链上的家伙，会在陆晚禾身上做文章，谁承想文博君主动把这句话放出来了。
“待着吧”三个字，从市委书记嘴里说出来，比任何暗中安排都管用。
裴沉锋终于站起身，朝文博君恭敬欠身。
“多谢文书记。”
文博君再次随意摆手。
“行了，别动不动就站起来。”
“接下来，我们来聊一聊三边县风电项目这事儿吧。”
文博君没有看裴沉锋，自顾自叼起一根烟，裴沉锋连忙起身给文博君点上。
“听章丫头说，在这件事上，你小子有些想法想和我聊一聊。”
裴沉锋深吸一口气，点头开口。
“文书记，今天来拜访您，其实是为了向您汇报我们这一代基层干部对黑石市能源结构的一点思考。”
他没有用“三边县招商局”这个口径开头，而是把话题抬到了“黑石市”这个层面。
文博君没有打断，而是直勾勾望着裴沉锋。
“就拿三边县即将招商的风电项目来说。”
“三边县邢崾崄乡，年均风速六级以上，年有效发电小时数超过两千两百小时，地势平坦开阔，具备建设50MV级以上风电场的天然条件。”
裴沉锋补了一句。
“大秦绿能在清县的项目已经走通了全套审批流程，技术方案，施工经验，运营模式全部成熟，只需要在三边县复制一遍即可。”
文博君仍然没有打断他。
裴沉锋继续说下去，语速比刚才稍慢了些。
“当然，石油，煤炭和天然气是黑石市的立市之本。”
裴沉锋说到“立市之本”四个字时，目光与文博君的目光短暂地碰了一下。
“文书记，我知道您一直强调黑石市要稳住能源基本盘，但是晚辈觉得，三边县搞风电，恰恰是往这个盘子里添菜。”
“石油是我们的硬菜，风电是配菜，但配菜多了，宴席才丰盛。”
裴沉锋再次停顿，像是在给这句话落地的空间。
“黑石市作为资源型城市，最怕的就是‘一荣俱荣，一枯俱枯’，多条腿走路，才能走得更稳，走得更远。”
裴沉锋话罢，客厅里只剩下厨房里传来切菜的轻响。
裴沉锋的语调比刚才更沉了。
“可说到底，石油是老祖宗留给我们的，风是老天爷每天吹的，与其让风白白刮过荒坡，不如让它变成电，变成税，变成老百姓的饭碗。”
裴沉锋抬眼看向文博君。
“晚辈不想，也不能只让三边县当资源的搬运工，更要做产业转型的铺路石。”
“最后晚辈想说。”
裴沉锋字字清晰。
“文书记，我们不仅要金山银山，更要青山绿水，我们总要给黑石市的子孙，留下一些东西的。”
裴沉锋话落，身侧，章雪目光落在裴沉锋侧脸上，嘴巴微微张开了一线。
如果裴沉锋会是这么一番表态，今早她说什么，都要和裴沉锋对一对的。
这话的框架也太大了。
沙发主位上，文博君安静地坐着。
他的右手搭在膝盖上，左手的手肘撑在沙发扶手上，手掌半握，手指弹动，像是在琢磨什么。
客厅里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最后，文博君开口了。
“要金山银山，更要青山绿水……”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像是在咀嚼这几个字的分量。
“好。”
文博君抬起头，目光落在裴沉锋脸上。
“好。”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比方才重了几分。
“好个青山绿水啊。”
文博君换了个姿势，身体前倾，双手搭在膝盖上。
“小子，接下来，三边县这边，你小子就放手施为吧。”
裴沉锋闻言，胸腔里最后一口气也落了下来。
他重重点头，没有再多说那些客套的场面话。
章雪坐在一旁，亦是长舒口气，嘴角浮起极淡的弧度。
岂料下一秒，就听文博君笑道：“章丫头，裴小子在三边县，你可得护好了啊！”
闻言，章雪迎着文博君的目光，撇了撇嘴。
“文书记，现在我连他找女朋友的事儿都容忍了，还有什么容不了他的？就是希望沉锋别给我惹下什么大乱才好。”
章雪这话说得轻巧，可裴沉锋听得出来，这话既是说给文博君听的，也是说给他听的。
文博君闻言，嘴角弯起意味不明的弧度。
“你们俩的事儿，我也听说了。”
他的目光在裴沉锋和章雪之间扫了一圈，带着过来人看透不说透的从容。
“放心吧，这小子说到底是你的，跑不掉的。”
这话一出来，章雪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没有接话，低头抿了一口茶，耳根泛起极淡的红。
裴沉锋闻言，觉得气氛又开始不对劲了。
他正打算开口说点什么来打破这微妙的沉默，厨房门口传来了林知秋的声音。
“老文，午饭好了，可以开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