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市的夜，夜风裹着深秋的寒意。
驾驶座上，裴沉锋手指在口罩边缘停了一瞬，随即扯下口罩。
陆晚禾和章雪已经达成了某种他暂时撬不开的默契，现在陆晚禾既然这么说，他怎么照做就是了。
裴沉锋推门下车，抬手拢了一下衣领，目光落在奥迪A6旁边的人影上。
陈显生站在车边，他的目光落在裴沉锋身上，神色说不上热络，也说不上冷硬。
裴沉锋没有急着往前走，他隔着几米的距离，打量着这位黑石市文化广电新闻出版局的局长。
陆晚禾绕过车头，走到裴沉锋身侧。
她看了眼陈显生，嘴角弯起礼貌的弧度。
“陈局长，这么晚了还来家属院这边，是在等人吗？”
陈显生闻言，目光从裴沉锋脸上移开，落在陆晚禾身上，点了点头。
“我是在等裴局长。”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裴沉锋脸上，往前迈了几步，伸出手，掌心朝上，姿态客气。
“裴局长，久仰。”
裴沉锋看着伸过来的手，沉默一瞬，抬手握了上去。
“陈局长说笑了。”
随即，裴沉锋眼眶微眯。
“您知不知道我来黑石市是一回事，可您今晚出现在家属楼门口，却是实打实的。”
裴沉锋语气里那点笑意收了几分。
陈显生闻言，脸上的笑意没有减。
“裴局长多虑了。”
“三边县进黑石市的高速路口，人工通道那个收费的小子恰好是我一个远房侄子。我让他留意了一下裴局长的车牌。”
“倒也不是存了什么别的意思，就是想着裴局长既然来了黑石市，总该有个说法。”
陈显生的语气里带着坦然的诚恳。
“裴局长是九点一十进的黑石市区，我也是算着时间过来的。”
闻言，裴沉锋的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进黑石市市区的时间，的确是九点一十左右。
这个细节，不是陈显生临时编的，裴沉锋笑着点了点头。
“看来是我误会陈局长了。”
他松开手，侧过头看了陆晚禾一眼，又转回来看向陈显生。
“既然陈局长专程等在这儿，要不，我们找个地方聊一聊？”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动陈显生夹克的下摆，他没有立刻回答。
陆晚禾抢先开了口。
“沉锋哥，就在你车里聊吧。我先上去了。”
陆晚禾说得很干脆，转身就离开了。
裴沉锋收回望着裴沉锋背影的目光，朝陈显生示意了一下。
“陈局长，上车聊吧。”
陈显生没有推辞，弯腰坐进后座。
裴沉锋从中央扶手箱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支递向陈显生。
“陈局长，抽一根？”
陈显生看着那支烟，接了过来，没有立刻点燃。
他捏着烟卷在指间转了转，开口时，语气比刚才松了几分。
“裴局长，上次洛儿在广电家属院门口拦着陆记者那件事，我替他给裴局长道个歉，年轻人不懂事，冲撞了裴局长。”
裴沉锋自己也叼了一根烟点燃，吸了一口，烟雾在车厢里缓缓散开。
“陈局长，你不必替陈公子道歉。”
裴沉锋语气平淡。
“上次陈公子的事，说到底我也有些冲动。”
陈显生闻言，握着烟的手指收紧些许，他借着裴沉锋递来的打火机点燃了烟。
二人沉默片刻，陈显生再次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
“裴局长，我今晚过来，也不全是为了洛儿的事。”
他的目光落在前排座椅的靠背上。
“我想问裴局长一句实话，刘部长被省纪委带走这件事，只是陆记者的意思，还是…章县长的意思？”
车厢里的空气，在陈显生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渐渐凝固。
裴沉锋夹着烟的手没有动，他和陈显生都用余光打量着对方。
陈显生是刘校线上的人，刘校一倒，他在黑石市台和局里的立足根基就塌了一半。
现在陈显生最担心的，不是刘校能不能出来，而是这件事背后有没有更大的力量在推动。
如果只是陆晚禾牵线，那个女主播实名举报，说白了，这属于陆晚禾想反抗他的私人恩怨。
这属于可控事件。
可如果这件事背后有章雪的授意，那就是章雪对秦振邦的穷追猛打，更是对黑石市层面的提前布控。
性质完全不同。
裴沉锋掐灭烟头，侧过头。
“陈局长，我给你交个底。”
“刘部长的事，不涉及章县长。”
陈显生闻言，紊乱的心跳，稍微平稳。
“晚禾在这个过程中，确实起了牵线的作用，说到底，她只是想未雨绸缪罢了。”
车内，裴沉锋的语气坦然得近乎直白，没有丝毫遮掩。
“如果陈局长真要算这笔账，那就简单算在我头上好了，毕竟晚禾是我的女人，她做的事，我得担着。”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陈显生看着裴沉锋的侧脸，没有想到裴沉锋会把话说得这么明白。
他预料过裴沉锋可能会打官腔，会推诿，也做好了绕几个弯子才能摸到底的准备，偏偏裴沉锋就这么直截了当地摊开了。
这反倒让他无从追问了。
陈显生长长地吐出一口烟雾。
“裴局长这么说，我心里就有数了。”
陈显生又沉默了一会儿，将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
“裴局长，还有一件事，关于你手里那段洛儿的视频……”
陈显生嗤笑一声。
“不知道裴局长这边，有没有什么说法？或者说，裴局长是什么价码？”
裴沉锋闻言，嘴角勾起。
“陈局长，我先前已经给陈公子道过歉了。”
裴沉锋语气里平和的温度已经敛去了大半。
“当然，视频的事，我不会无故公开。”
“无故？好一个无故。”
陈显生叹息一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那就不打扰裴局长了。”
陈显生朝裴沉锋微微颔首，推开车门，下了车。
奥迪的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车灯亮起，掉了个头，沿着来路缓缓驶离。
撤离，透过后视镜，裴沉锋看着陈显生的车尾灯消失不见。
“如果你儿子也和你一样识趣，那就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