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委大院门口,章雪坐上裴沉锋的轿车。

  车子驶出大院时,深秋的凉风从车窗灌进来,裴沉锋抬手按下了车窗的开关,将缝隙收得更小了。

  “啧啧,这可真是你为数不多的良心了。”

  章雪轻哼一声,翻了个白眼。

  “我都不知道我还有良心。”

  裴沉锋嘴角呡起,驱车带着章雪离开。

  车子拐过两个路口,在一条僻静的老街停了下来。

  “这家味道不错。”

  裴沉锋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以前来吃过几次。”

  章雪跟着下了车,看了眼门头,不大的门面,挂着“老三边羊肉面”的招牌。

  两个人进了店,裴沉锋熟门熟路地走到靠里的卡座坐下,直接朝老板招了招手:“老样子,两碗羊肉荞面饸络,再加两斤羊肉。”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笑呵呵地应了声“好嘞”,转身进了后厨。

  裴沉锋坐在章雪对面,脱下外套搭在旁边的椅背上。

  俄顷,面端上来的时候,还冒着滚烫的热气。

  裴沉锋低头喝了一口羊肉汤,羊肉的膻味几乎被香料压到了最低,回味里带着一丝花椒的麻。

  “还是老味道。”

  他咂了咂嘴,又喝了一口。

  “确实比长安那家好。”

  章雪夹了一筷子面,慢条斯理地吃着,闻言只是哼了一声,权当回应。

  两个人没有再聊工作上的事。

  章雪埋头吃面,吃到一半抬头的间隙,注意到裴沉锋嘴角那道微不可察的弧度。

  “怎么,陆记者的手艺不是挺好的嘛,还喜欢外面的馆子?”

  裴沉锋闻言一愣,旋即笑道:“这不是平时也不在么,再说了,偶尔吃一回外面的,也是回味无穷。”

  章雪张了张嘴,许久后嗤笑道:“你最好说的是吃饭。”

  裴沉锋挑了挑眉,反问道:“那县长觉得还能是什么?”

  “闭嘴,吃饭。”

  章雪实在受不了裴沉锋了,低声喝道。

  裴沉锋嘴角一勾,一脸得胜的喜意。

  许久后,裴沉锋吃饱喝足,起身结了账。

  入夜酒店,车子开回机关宿舍楼下。

  章雪侧过头,目光落在裴沉锋脸上。

  “不上去坐坐?”

  裴沉锋闻言轻笑:“时间太晚了,就不打扰县长了。”

  他说着,嘴角又浮上无赖的弧度。

  “再说我怕自己定力不够。”

  副驾驶座上,章雪看着裴沉锋嘴角似笑非笑的弧度,玩味儿一笑。

  “裴局长不是打算做个渣男吗?”

  章雪尾音上扬,说不上是试探还是在挑衅裴沉锋。

  “女朋友这会儿在黑石市,难道不是最佳时机?”

  裴沉锋听到这句话,后背登时绷了一下。

  他盯着章雪看了两秒,确认章雪嘴角那抹笑意不是装的,当即挺直腰背下了车,语气里带着豁出去了的坦然。

  “好好好,这正人君子我也不装了。”

  他大踏步朝单元楼走去,步伐快得像是在怕自己反悔。

  “走,现在就上去。”

  身后,章雪瞳孔一缩,安静了两秒,旋即是一声带着怒意的低喝。

  “滚。”

  章雪声音不大,但语气里那点维持了一整晚的松弛,在这一刻碎了个干净。

  裴沉锋脚步一顿,连忙转过身。

  “这就滚。”

  他干咳一声,抬手朝章雪晃了晃。

  “县长早点休息。”

  下一秒,裴沉锋迅速朝自己的帕萨特快速跑去。

  章雪双手抱胸,倚在单元楼门口,看着那道背影,先是忍不住笑了一声。

  笑得很短,像是被什么情绪顶了一下,没压住。

  笑着笑着,女人嘴角那点残余的弧度一点一点褪了下去,夜风灌进走廊口,吹动着章雪的发梢。

  她抬手别了一下,指腹不经意地擦过眼角。

  湿的!

  ……

  马万山过来之前,裴沉锋在招商局过得比预想中的要清闲。

  马万山来过电话,说清县项目并网接入后的第一次试运行结果很好,目前正在整理相关数据和并网经验,准备带团队来三边县做实地选址。

  裴沉锋现在倒是不着急,把清县的设备运行和后续收尾工作彻底理顺了再过来,反倒更稳妥。

  毕竟一个完整的项目经验,也容不得操之过急。

  招商局,副县长办公室。

  裴沉锋眼前是一份全省农业产业化龙头企业名录。

  他在名录上逐行批注。

  哪家公司在秦省已经有过落地案例,哪家的产品线跟三边县的农业条件能对上,哪家有扩张意愿但还没找到合适的基地,哪家曾跟其他县签了框架协议却至今没有实质性进展。

  三边县的农业底子不差,如果能从这些名录里筛出两三家愿意落地的企业,那明年开春之后的招商工作,也不至于再零基础起步。

  周五下午,裴沉锋正翻着一家主营灰荞品牌的公司资料,值时,吴浩推门进来。

  裴沉锋抬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吴浩的表情有些微妙。

  “裴局长,刚听到一个消息。”

  裴沉锋放下钢笔。

  “说。”

  吴浩压低声音。

  “黑石市委宣传部的刘校部长,今天上午被省纪委的人带走了。”

  裴沉锋端着茶杯的手当即悬在半空。

  他的瞳孔微微一缩,眉头拧了起来。

  刘校?

  前世这家伙不是2012年才被双规的吗?

  “什么时候的事?”

  裴沉锋放下茶杯。

  “今天中午。”

  “听说是省纪委的同志直接到了刘校的办公室,他们进去的时候,刘部长还和秘书在……”

  吴浩话没有说完,但是什么意思,裴沉锋自然也懂。

  裴沉锋靠在椅背上,眉头越拧越紧。

  刘校被带走,对他来说不算坏事。

  陈显生是刘校线上的人,刘校一倒,陈显生的靠山就塌了半边,至少陈显生短期内不敢动陆晚禾,说不定采访预算还能送上一送。

  可问题是,谁动的手?

  他还没把匿名信送上去啊!

  裴沉锋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具体是什么罪名,有没有说法?”

  “暂时没有明细,不过据说是实名举报,举报材料直接递到了省纪委的信访室,且证据链很完整,省纪委那边走的是快速立案程序。”

  裴沉锋沉默了片刻。

  实名举报,证据链完整,快速立案。

  这三个信息放在一起,说明举报人对刘校的了解非常深,不是临时起意,而是做了长时间的功课。

  “举报人是谁?知道吗?”

  吴浩闻言,这才深吸一口气。

  “听说,是黑石市电台的一个主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