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点五十。
县委大院门口，整条街，都被秋末的夕阳染成暖融融的橘黄色。
裴沉锋的车停在老位置，门卫老张正坐在传达室窗边喝茶，看到裴沉锋，当即堆起笑容探出半个身子。
“裴局长来了。”
“张叔，这会儿还没下班呢？”裴沉锋笑着颔首。
“快了快了，也就几分钟的事儿。”
老张的目光在裴沉锋脸上停了片刻，干笑道：“裴局长这是来找章县长？”
“嗯，有个工作要汇报。”
老张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裴沉锋迈步走进大院。
这会儿正是下班的点儿，机关楼里，三三两两有人往外走。
最先注意到裴沉锋的，是县发改局的赵国良。
他正和国土局的孙建国并肩往外走，两个人聊到一半，看到裴沉锋，当即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
可眼神里都写着同一句话。
裴沉锋怎么来了？
财政局局长刘长衣也走出楼门。
他看到裴沉锋，当即笑着和裴沉锋打了个招呼。
“裴局长，今天这么晚还过来？”
裴沉锋笑着点头。
“有点工作上的事跟章县长汇报。”
刘长衣应了一声，也没有多问。
裴沉锋继续往里走，一路上从各个方向投来了目光，无处不在。
渐渐地，裴沉锋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东西。
好奇，揣测，试探。
上周一章雪在招商局的摔门声，并不是什么秘密。
三边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这种级别的动静，传到县委大院只是时间问题。
更何况章雪连着几天脸色都不太好看，看谁都想对方欠她几百万似的，而裴沉锋却一次都没有出现在县委大院门口。
这种反常的沉默，比任何谣言都更能让人浮想联翩。
而此时此刻，裴沉锋却出现在了县委大院。
裴沉锋手指蜷缩，拢在嘴角边，面上不动声色，穿过大院，朝政府楼走去。
政府楼一楼大厅，正好从其他镇上借调到综合科的年轻干事在等电梯，看到裴沉锋进来，两个人连忙侧身，目光却没有从裴沉锋身上移开。
“裴局长好。”
裴沉锋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话，直接上了电梯。
电梯门合拢的那一刻，他站在轿厢里，看着门缝里那两张还没有完全移开的脸，他微微地笑了一下。
电梯在三楼停下，裴沉锋穿过走廊，来到熟悉的办公门前。
门虚掩着，看到裴沉锋站在门口，陈薇脸上立刻浮起笑容。
“裴局长，您来了。”
陈薇侧身让开门口，朝里间办公室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章县长刚开完一个视频会，正在里面整理文件。”
裴沉锋点了点头，正要迈步进去，陈薇又叫住了他。
“裴局长，我正好替章县长泡了杯茶，要不…您端进去吧。”
陈薇给裴沉锋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裴沉锋秒懂，连忙将托盘上还冒着热气的茶接了过来。
“陈秘书说得有道理。”
裴沉锋朝陈薇笑着道了声谢，说要不陈秘书现在就下班吧，这里有我。
陈薇点了点头，这才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裴沉锋深吸一口气，端着茶走进里间，章雪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手里握着一支钢笔。
她没有抬头。
裴沉锋将茶杯放在桌角，也没有急着开口。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章雪才放下钢笔，靠向椅背，抬眼看向裴沉锋。
她的目光停在裴沉锋脸上，嘴角弯了一下。
“感受到那些家伙的心思了？”
裴沉锋在她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抬手摸了摸鼻尖，干咳一声。
“以后，我肯定是不会让外人再有这种心思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就算他们有这种心思，我肯定也不会顺了他们的想法。”
章雪闻言，轻嗤了一声。
“外人？裴局长这话不像是表明态度，反倒像是在给我说的。”
她说着，身体微微前倾，单手托腮。
“毕竟，我已经输得一败涂地了。”
裴沉锋没有接这句话。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那份关于西南荒地冲突事件的报告，放在章雪面前的桌上，然后起身走到待客区的沙发前，整个人往沙发背上一靠，双腿交叠。
这般姿态，随意得像坐在自家客厅里。
章雪的目光追着他的动作，眉头一挑。
裴沉锋这个举动，是她万万没有想到的。
裴沉锋沉默了几秒，忽然啧了啧嘴，然后他抬眼看向章雪，嘴角勾起带着自嘲意味的弧度。
“要不…”
裴沉锋认真道：“我做个渣男吧。”
办公室里，章雪显然没有预料到裴沉锋会说出这句话。
她的表情明显愣怔。
裴沉锋搓了搓脸。
“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
章雪靠在椅背上，直勾勾地盯着裴沉锋。
看了很久。
“你变了。”
最终，章雪唏嘘一声，缓缓说出这三个字，语气里满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下一秒，裴沉锋猛地坐直上半身。
“我没变。”他目光迎上章雪的视线。
“问题是，目前我没有能力改变。”
裴沉锋话落，办公室再次安静下来。
章雪的嘴巴微微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裴沉锋继续说道：“这个周末，我和晚禾聊了很久。”
“我问了她和县长你究竟聊了什么，可不管我怎么问，她始终不肯开口。”
裴沉锋说着，无奈摇头。
“从那一刻起，我就看明白了，反正我也折腾不过你们，工作上，你永远是我上司，感情上，晚禾是我女朋友。”
“目前就这样吧。”
裴沉锋说完这句话，又懒洋洋地把后背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
章雪坐在办公桌后，一手托腮，一手有意无意地轻叩着桌面。
窗外，天色已经从橘黄色变成了浅灰色，走廊里偶尔传来脚步声和关门声，很快又归于安静。
良久，章雪收回目光，随意地将裴沉锋放在桌上的那份报告往旁边一推。
“上周的事儿，我就在现场。”
裴沉锋闻言一愣，看向章雪。
章雪没有看他。
“你处理得很好。”
章雪没有多余的追问，也没有再提别的。
她端起裴沉锋端进来的那杯茶，喝了一口，旋即放下茶杯，嘴角弯起诡笑的弧度。
“走，去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