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周末,天子学府九单元五楼的气氛,沉默了许多。

  反观章雪离开后,陆晚禾像是卸下了重担,整个人比往常松弛了不少,甚至还有心情哼着小调。

  反观裴沉锋坐在沙发上,很久都没有动。

  章雪临走前说的那句话。

  “记得你答应过我的事,也记得你答应过陆晚禾的事。”

  这句话,他琢磨了整整一夜。

  他答应了章雪什么?

  这辈子不会结婚。

  他答应陆晚禾什么了?

  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不会躲她。

  两件事都不算过分,甚至从他自己的本心出发,都是他愿意践行的选择。

  可章雪把这两件事放在同一句话里说出来,味道就变了。

  那不像是在提醒,更像是在划定边界。

  “哎哟…老天爷呀,你逼死我得了。”

  沙发上,裴沉锋拍着脑门儿,喃喃道。

  ……

  周一,清晨,招商局。

  裴沉锋的办公室清冷安静。

  他泡了杯茶,坐下来翻看程山放在桌上的秦北物流项目周报,可就这么看了半分钟,他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裴沉锋忍不住叹息一声,他起身走到窗边,看见几只麻雀停在干枯的枝头,叽叽喳喳地叫了几声又飞走了。

  他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外间传来吴浩的脚步声。

  吴浩推门进来,看到裴沉锋站在窗边,眉宇间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滞重。

  他愣了一下,把手里一摞文件放在办公桌上。

  “裴局长,程局长那边说西南荒地的协议补充材料已经送过来了,我放在桌上了。”

  裴沉锋应了一声,却没有转身。

  吴浩站在门口,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退了出去。

  裴沉锋的沉默,一直持续到了中午。

  招商局外的一家苍蝇馆子里,吃堂食的人不算多,吴浩坐在裴沉锋对面。

  裴沉锋正低头扒饭,动作机械,吴浩的目光在裴沉锋脸上停了好一会儿。

  最终,吴浩喉结滚动,下定决心,干咳了一声。

  “裴哥,你心里是不是还搁着事儿?”

  在局里或是有外人在场,吴浩一直叫裴沉锋裴局长,只要二人时,他才会喊裴沉锋裴哥。

  裴沉锋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没有。”

  “你说没有的时候,眉心是拧着的。”

  裴沉锋闻言,下意识抬手摸了摸眉心,果然有一道浅浅的沟壑。

  他自己都没察觉到。

  吴浩看到裴沉锋的动作,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些。

  “裴哥,我这人虽然怂,可跟在你身边这几个月,也算是见过点儿风浪了。”

  “都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你心里有事,老这么憋着也不是个办法,说不定我还能给你出出主意。”

  裴沉锋放下筷子,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叹了口气,将周五晚上章雪来天子学府的事,从头到尾简略说了一遍。

  吴浩听完,先是沉默了两秒,竟是长长地松了口气。

  裴沉锋看着他这副如释重负的表情,眉头挑了起来。

  “你这是什么反应?”

  “裴哥,我说实话你别生气。”

  吴浩放下筷子道:“其实我早就想过,你的事儿迟早会走到这一步。”

  “而且说句不好听的,事情走到这一步,反倒比一直藏着掖着要好。”

  裴沉锋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说。

  吴浩道:“你想啊,你和陆记者的事儿,能瞒多久?”

  “与其等到那时候被人抖出来,倒不如现在就在内部解决了。”

  “章县长知道了,气也生了,骂也骂了,可她没有把事态扩大,这说明什么?说明她心里还是有你的位置,只是需要时间消化而已。”

  裴沉锋靠在椅背上,吸了口气,仍然没有开口。

  吴浩见状,接着补充:“章县长没有公开动你,说明她不想撕破脸,陆记者那边也主动去和章县长聊了,说明她也想,而且能把局面稳住。”

  “现在问题不在于她们两个怎么想,而在于你怎么做。”

  “那我该怎么做?”

  “裴哥,你现在最要紧的,是在章县长那边刷个存在感。”

  吴浩的语气笃定。

  裴沉锋的眉头又拧紧了。

  “问题是…我现在都不知道章县长和晚禾聊了什么,就这么像无头苍蝇一样凑过去,到时候万一哪句话说得不对,反倒把事情弄得更僵。”

  吴浩闻言,却是嘿嘿一笑。

  “裴哥,你这话我可就不敢苟同了。”

  “你说说。”

  吴浩放下筷子。

  “裴哥你想想,章县长能放得下你的工作能力吗?不能。”

  “你手头这几个项目,秦北物流也好,大秦绿能也好,哪一个不是在三边县开了先河的?”

  “章县长就算心里再不痛快,她也不会因为这些私事,把好不容易盘活的招商局面再搅乱了,这是她的职业操守,也是她的分寸。”

  吴浩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狡猾。

  “至于陆记者那边,她在意的,只是和裴哥你的感情。”

  “说得再难听点儿,裴哥,就算情况到了最坏的地步,无非就是周一周三周五在这边,周二周四周六在那边,周天你休息一天,又有什么关系?”

  裴沉锋被他这番话噎了一下。

  好家伙,这话说得也太直白了。

  可转念一想,吴浩说的还真有几分歪理。

  “问题是,我现在是被她们蒙在鼓里啊!”

  吴浩闻言,咧嘴一笑。

  “蒙在鼓里有什么不好?”

  裴沉锋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

  吴浩继续道:“裴哥你想啊,现在的情况,无非就是维持一个彼此都能接受的表面平衡。”

  “你要做的,是往这个平衡里添点东西。”

  裴沉锋看着他,没说话。

  吴浩迎上他的目光。

  “这个东西,就是你的态度。”

  “你去见章县长,汇报工作也好,聊项目也好,让她知道你还在这个局里,你还在往前走,你心里有她。”

  “可裴哥要是还像上个周一样不闻不问,陆记者和章县长好不容易搭起的平衡,可就维持不下去了。”

  裴沉锋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最后,裴沉锋长舒一口浊气。

  “你说得对,确实该去一趟了。”

  他放下杯子,望着眼前的空碗。

  “正好,上周西南荒地那件事,还没正式跟章县长汇报过。”

  回过神后,裴沉锋戏谑地看向吴浩。

  “吴老弟,你今天这番话,有点儿水准啊。”

  吴浩被他这句话说得耳根发热,连忙低头扒饭。

  ……

  下午两点,裴沉锋坐在办公室里,翻开笔记本,将西南荒地冲突事件的经过梳理了一遍。

  从值班亭的权属问题,到补偿协议的签署过程,到那几个车队负责人的阻拦行为,再到他当天在现场的处理方式,每一个环节都写清楚了,包括后续的善后措施。

  事情列完,他又核对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这才合上本子,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陈秘书,是我。”

  陈薇的声音一如既往的甜美。

  “裴局长您好,有什么事需要我转达吗?”

  “我想约个时间向章县长汇报一下上周西南荒地的冲突处理情况,你看章县长这边什么时候方便?”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裴局长,章县长今天下午六点之后暂时没有安排,你看这个时间合适吗?”

  六点?

  这不都快下班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