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走廊,凉意几乎顺着鞋底往上爬。
裴沉锋站在家门口,望着眼前,他喉结滚动,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缓冲这场面对面的撞击,可话到喉咙口,愣是一句话都说不了。
他没想到章雪会直接堵到家门口来。
裴沉锋下意识侧过头,看向陆晚禾。
陆晚禾的视线落在裴沉锋脸上,她轻轻抽回被他握住的手,往前迈了半步。
“沉锋哥,钥匙给我吧。”
陆晚禾没有等裴沉锋回应,抬手从他外套口袋里掏出钥匙,她走到门前,插进锁孔,拧动,推开门,然后侧身让开门口。
“章县长,进来坐吧。”
章雪的目光在陆晚禾脸上停了一瞬,似是有些意外,她呡起嘴角笑了笑,抬步迈过了门槛。
陆晚禾跟在章雪身后走了进去,她转过身来,望向裴沉锋。
“沉锋哥,你在外面等一会儿。”
“这个……”
其实裴沉锋是不想答应的。
章雪和陆晚禾单独相处这件事,他从头到尾都在极力避免,岂料陆晚禾看着他,目光里的笃定比平时更沉了几分。
“终究要面对的。”
闻言,裴沉锋不禁叹息一声。
他不得不承认,陆晚禾说得对,他不可能永远把她们隔开,事已至此,他再阻拦,反倒成了最不合适的那个人。
他沉默了几秒,旋即道:“有事叫我。”
陆晚禾点了点头,轻轻关上了门。
门合拢的一瞬间,客厅立刻安静下来。
沙发上,章雪的视线在茶几上那只杯沿印着淡色唇印的茶杯上停了一瞬,随即收回来,落在陆晚禾身上。
陆晚禾没有急着开口。
她不疾不徐地给章雪斟了杯茶,才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章雪垂眼看着茶几上冒着热气的茶杯,半晌才开口道:“你倒是比沉锋沉得住气。”
陆晚闻言一笑,迎上章雪的目光。
“章县长今晚过来,应该不只是为了看我和沉锋哥站在一块儿吧?”
“您的最终诉求是什么?”
章雪没有回答,她的双手自然地搭在膝盖上。
气氛就这么沉默了大约半分钟。
“我知道,你和沉锋大抵比我更有可能性,但是我没想到,你的攻势会这么快。”
章雪的语气里没有愤怒和酸意,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她唏嘘道:“终究是我大意了。”
陆晚禾端着水杯的手没有动,她知道章雪还有话没有说完。
“那么,陆记者能否先诚实地回答我,你和沉锋,究竟有何渊源?”
“我的意思是,在你第一次采访沉锋之前……”
……
天子学府,九单元,五楼。
走廊里,裴沉锋正靠在墙边,脚底下不知道散了多少烟头。
他想听听这两个女人究竟在聊什么,奈何二人声音实在太低了。
不过也好,太低了,就说明还没有骂起来。
咯吱。
半个小时后,就在裴沉锋愈发急不可耐时,房门开门声突然响起。
看到门开了,裴沉锋下意识站直身体。
他的目光在章雪脸上飞快地停了一下,又越过她看向身后的玄关。
客厅里,陆晚禾正站在那里。
章雪在他面前停下来,仰起头看着他。
那双杏眼里没有预想中的怨怒和冷意,反而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沉静到近乎通透的释然。
“记得你答应过我的事。”
章雪的声音很轻。
“还有答应过陆晚禾的事。”
她没有把话说完,裴沉锋却已经听懂了。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章雪看着他怔忡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笑容很短,随即章雪收回目光,绕过裴沉锋朝电梯走去。
裴沉锋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电梯,许久没有动。
“沉锋哥,进来说吧。”陆晚禾却是莞尔一笑。
裴沉锋进了自家客厅,在陆晚禾对面坐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一会儿。
“你们聊了什么?”
裴沉锋估摸着二女不会做出扯头发互撕的窘事,可不管是刚才还是现在,他都没有在二女脸上找到丝毫红温的变化。
甚至……
虽然他很不愿意承认,但似乎,他觉得章雪和陆晚禾好像聊得还很愉快。
是的,就是愉快。
陆晚禾抬眸看向裴沉锋,嘴角带着种他知道答案却偏不告诉他的狡黠。
“女人家的悄悄话,沉锋哥有什么好知道的?”
裴沉锋被这句话堵了一下,正要再追问,陆晚禾却先开了口。
“不过有一点……”
“什么?”
“以后章县长应该不会再为难你了。”
陆晚禾的声音里带着收束后的和缓,“你们以前怎么相处,以后还怎么相处。”
裴沉锋坐在沙发上,心头好像有无数猫爪在挠痒。
见裴沉锋脸色异常精彩,陆晚禾立刻换了个话题。
“还有我舅舅的事。”
嗯?
刘奇?
这个节骨眼,关刘奇什么事儿?裴沉锋眉头微挑,很是不解。
“我舅舅现在的情况,你也看到了。”
陆晚禾解释道:“他跟楚书记那边绑得太紧,可楚书记终究是要走的,章县长还有可能在三边县,而且以后的位置只会越来越高。”
陆晚禾看着裴沉锋。
“我舅舅需要一个台阶,而这个台阶,只有沉锋哥能帮他搭。”
客厅安静了一瞬。
裴沉锋靠在沙发背上,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他知道陆晚禾话中的深意。
显然,刘奇在楚天那里的政治姿态已经有了些松动,他此刻更想成为县委和县政府之间的润滑剂。
而以后只要刘奇愿意在关键节点上往章雪这边靠一靠,将来楚天离开之后,哪怕章雪会跟着一并离开,都大概率不会影响刘奇接任县长。
到那时候,以自己和刘奇的关系,章雪在三边县打下的这些项目根基,就不至于因为人事更迭而付诸东流。
最终,裴沉锋重重点头。
“好,刘书记和彰县长这里,我会去中和。”
陆晚禾听了,点了点头,眼看向裴沉锋,目光里带着些许促狭。
“沉锋哥,你是不是还在想,我和章县长到底聊了什么?”
裴沉锋被陆晚禾看穿心思,往前倾了倾身,语气里带着被吊了胃口之后的不甘心。
“你真不打算告诉我?”
陆晚禾起身走到他面前,指尖轻轻覆上他的嘴唇。
“沉锋哥,别问了。”
她笑了笑,眼底是种收放自如的笃定。
“对你我好,对章县长也好,而且日后,沉锋哥终究会明白的。”
裴沉锋看着陆晚禾自信的眼睛,沉默了几秒,随即抬手握住她覆在他唇边的手指。
“行,不问了。”
积压了一整个星期的暗流,终于在今晚这个不算坦荡,却足够坦诚的对峙之后,缓缓地落了下去。
夜风顺着阳台缝隙,吹动了窗帘下摆。
客厅的灯光笼在两个人身上,也更柔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