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边县城,西南荒地,秋风肃肃。
“我现在给你们两条路。”
裴沉锋给自己点了根烟。
“第一条,陈叔从哪儿来回哪儿去,补偿款他拿好,值班亭今天拆完,秦北物流动工,现场一百多号司机,招商局和公安局都不追究。”
“第二条……”
裴沉锋的声音逐渐低沉。
“你们继续堵,我先让公安局逐一登记在场所有司机的车牌和身份信息,然后招商局从明天开始,对全县所有运输车队进行运营资质复核。”
“你们想查多久,我就让招商局查多久。”
他看了那七八个车队负责人一眼,然后转过身,面向外围那上百名司机。
那些司机们原本一直在观望,不明所以地跟着自己的头儿们堵在这里,此刻看到裴沉锋转向他们,很多人下意识挺直了腰背。
裴沉锋的声音放缓了一些。
“你们跟刚才那些人不一样。”
“你们有家有室,有的还背着车贷房贷,老婆孩子等着你们回去吃饭。”
“你们的车队负责人在这里堵工地,是为了他们每年几百万的利润,可你们呢?你们是能分到几百万,还是能分到几十万?”
“今天你们被警察带走,你们家里的人怎么办?”
人群里,那些年轻司机们面面相觑。
有人下意识回头看了自己身后的重卡一眼,又看了看站在最前面那几个车队负责人。
裴沉锋没有停顿。
“秦北物流进场以后,不管是装货价,租赁费还是雇佣费用,都比你们现在的只高不低。”
“你们现在跟着堵在这儿,堵的不是工地,是你们自己的饭碗。”
人群里一阵骚动。
有人默默地往后退了半步。
裴沉锋没有再继续往下说。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那老头,语气比方才温和许多。
“陈叔,你先回去。”
“你的协议,转账记录,值班亭的权属证明,今天下午我都会让人送到你家里去。到时候谁在中间翻云覆雨,你自己看。”
老头的眼眶红了,他张了张嘴。
“我,我……”
“我知道。”
裴沉锋拍了拍他的肩膀。
“今天你是坐着来的,那就坐着回去。”
然后他直起身,侧头对郑通点了点头。
郑通立刻抬手示意,两名民警上前,护着那把塑料凳,朝荒地入口外走去。
裴沉锋没有再停留,转身朝帕萨特走去。
倏地,他转过身,直勾勾盯着那几个负责人。
“一个小时候,你们还站在这里,或者去县政府聚众闹事,后果自己掂量。”
“记住,我裴沉锋为自己说的话负责,不信你们可以试一试。”
话罢,裴沉锋便坐车而去。
身后,那些司机们仍然站在原地,可现在,愣是没有一个人说话。
直到裴沉锋的帕萨特渐渐驶远,那几个车队负责人当中,才有人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灰夹克男人抬手抹了一把额头。
“他妈的……”
他低声骂了一句,许久之后,几个负责人眼中的怒意化成了无可奈何,最后一个负责人朝地上吐了口唾沫,扯着嗓子开口。
“撤!”
……
荒地入口东侧,一辆黑色丰田皇冠停在路边的树荫下。
车后窗半开,章雪的目光穿过荒地入口正在散开的人群,落在那辆渐渐远去的帕萨特上。
她看了很久,直到裴沉锋的车尾灯在土路拐角消失,才收回视线。
她换了个姿势靠在椅背上。
“走吧。”
……
周末,秋风卷着落叶。
傍晚,裴沉锋和陆晚禾在餐馆吃过晚饭,沿着路灯散步。
裴沉锋侧头看向陆晚禾。
夜风把陆晚禾的碎发吹到嘴角,陆晚禾将发梢抬手别到耳后,弯着眉眼笑出声。
“沉锋哥今天老看我,怎么,怕我跑了?”
裴沉锋收回目光。
“我看你这几天脸色还不错。”
这几天,他一直在等黑石市那头传来什么动静。
陈显生砍了陆晚禾的采访预算之后,按理说还会有后续的动作,可看陆晚禾的脸色,显然,陆晚禾最近并没有被不公平对待。
陆晚禾猜到裴沉锋在想什么,拢了拢外套的领口,翻了个白眼。
“安啦,陈显生最近安分得很。”
嗯?
裴沉锋倏地觉得陆晚禾这句话好像有什么不对劲,但猛地一下子,他还有些琢磨不来。
于是他嗯了一声,也没有多接话,岂料陆晚禾的脚步却慢了下来。
女儿家歪过头,目光落在裴沉锋的侧脸上。
“沉锋哥。”
陆晚禾的声音轻了几分。
“你心里有事。”
裴沉锋缓步而行的节奏,明显滞了一瞬。
“好好的,能有什么事。”裴沉锋笑了笑。
陆晚禾没有追问,脚步跟着裴沉锋一起往前走了几步,然后忽然轻声开口。
“是章县长知道了吧?”
裴沉锋的步伐彻底顿住了。
他站在路灯下,看着陆晚禾,目光里带着些意外,还有被她精准戳中心事后的无奈。
陆晚禾看着他那副表情,“她给你甩脸色了?”
裴沉锋摇头笑了。
“没有,我能处理好。”
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甩脸色算什么,她还泼了我一脸茶水。”
陆晚禾闻言,替裴沉锋理了理袖口,语气格外平静。
“要不,这件事交给我吧。”
裴沉锋眉梢微动。
“什么交给你?”
“解铃还须系铃人。”
陆晚禾抬眼看着他。
“章县长那边,我去找她聊一聊。”
“不行。”
裴沉锋的回答干脆利落。
陆晚禾张了张嘴,正要再说点什么,裴沉锋已经往前迈了半步,侧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
“这件事我说了能应付,就一定能应付,你不用掺和进来。”
陆晚禾看着裴沉锋不容商量的劲儿,轻轻叹了口气。
“好吧,不过如果她真要为难你,沉锋哥,你不能瞒我。”
裴沉锋嘴角弯了一下。
“行。”
两个人重新迈开步子,往小区里行去。
旋即,二人坐着电梯,一路上到五楼。
岂料二人一出来,脸色俱是一变。
门口一侧,此刻正站着一个人。
来人戴着口罩,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背挺得笔直,双手插进衣兜里,像是夜里的一尊雕塑。
章雪。
她就沉默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裴沉锋和陆晚禾两个人身上,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他们并肩而立,牵着一起的手上。
章雪的目光很淡,淡得像平静而幽黯的黑潭。
三个人就这么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安静地对峙着。
许久后,章雪沙哑一笑。
“不打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