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商局,副县长办公室。
裴沉锋挂断电话时,程山和吴浩能感觉到,空气都往下沉了一截。
“程局长,带着那对老夫妻的协议副本,银行转账记录,以及当初的签字录像,跟我走。”
程山闻言,立刻跑回办公室找来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都在这儿了,原件和复印件都备着。”
裴沉锋接过档案袋夹在腋下,转头对吴浩说:“你开车。”
三分钟后,吴浩发动帕萨特驶出招商局大门。
裴沉锋坐在副驾驶,拉开档案袋的封口。
他没有急着说话,先将协议书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目光在补偿标准那一栏停了两秒,又翻到签字页看了一眼手印和落款日期。
之后抽出银行转账回单,核对收款账户和金额,最后翻出那张签字时拍的现场照片,老头按手印时,旁边还站着程山和一名村支书。
全部看完,裴沉锋将材料按顺序整理好,重新放回档案袋。
程山看向裴沉锋,语气笃定。
“我去签的时候,老两口是笑着的,完全不是被逼的。”
裴沉锋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大楼。
“今天能反悔,说明有人给这老两口画了更大的饼。”
车子颠簸着拐上通往西南荒地的土路,远远就能看到荒地入口处,黑压压堵着一大片人。
七八辆重卡横停在路口,把进出的路堵得严严实实。
上百名司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抽烟的,打电话的,还有人靠在车头前朝荒地里面喊话。
荒地里面,秦北物流的施工队和安保人员呈半圆形守在推土机前面,双方隔着约莫二十米的空白地带。
值时,民警已经拉起了警戒线,可人群的情绪激动无比,几个年轻司机正在推搡警戒线的边沿,民警不得不用身体挡在前面。
两辆警车停在荒地入口外侧,郑通站在警车旁边,脸色沉得厉害。
看到裴沉锋的帕萨特驶近,郑通立刻大步迎了上来。
吴浩刚把车停稳,裴沉锋已经推开车门。
风灌进领口,带着尘土和柴油混合的气味。
“情况怎么样?”
“十分钟前差点动手。”
郑通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
“那几个司机想硬闯警戒线,我的人挡了一下,双方推搡了一会儿,那几个车队负责人一直在后面喊‘政府不让老百姓说话’,越喊情绪越高,现在局面紧得很。”
裴沉锋的目光落在人群最前方那几个穿夹克的中年男人身上。
其中一个站在人群最前面,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指着民警的鼻子在喊什么。
“那老头呢?”
“被几个司机护在最前面。”
裴沉锋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迈步朝人群走去。
程山抱着备用的材料副本紧紧跟在身后,吴浩则留在车旁,随时准备接裴沉锋离开。
荒地入口处,外围几个年轻司机最先注意到裴沉锋,他们不认识裴沉锋,但看到他一身行政套装,身后还跟着人,便下意识往两侧让了让。
可当裴沉锋进入人群中,灰夹克男人的目光与裴沉锋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上的瞬间,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他的脖子后面毫无征兆地泛起一阵凉意,像是有人拿冰凉的刀尖贴着他的后颈慢慢划过。
他的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下意识别开视线。
男人身边,几个车队负责人也察觉到了不对,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脸色同时变了。
人的名儿,树的影儿。
裴沉锋在三边县的凶名,一般的小地痞可能不知道,但他们这种还算有点儿脸面的横货,就没有不知道裴沉锋的可怕的。
“他,他怎么来了……”
“妈的……”
有人想硬撑着不躲,可目光刚迎上去,就不由自主地偏开了。
外围的司机们虽然不认识裴沉锋,却也能敏锐地察觉到自己身边的“头儿”们状态不对。
司机们不明所以,只能顺着车队负责人的目光望过去,看到裴沉锋正穿过裂开的人群,朝荒地入口正中间走去。
人群在裴沉锋靠近时,自动往两侧让开。
这倒不是有人命令他们,而是那些车队负责人不自觉地退了半步,带动周围的人也跟着往后退。
就这样,裴沉锋轻易地走到荒地入口正中间那把塑料凳前。
凳上坐着一个七十来岁的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花白的头发乱糟糟的。
裴沉锋居高临下地看了老头两秒,然后从程山手里接过那个牛皮纸档案袋,蹲下身,与老头的视线平齐。
“陈叔。”
裴沉锋轻笑道:“你今天反悔,是觉得补偿款少了,还是有人跟你说,你能拿到更多?”
老头没有抬头,嘴唇嚅动了几下。
裴沉锋没有催他,打开档案袋,抽出那份协议书,翻到最后一页,递到老头面前。
“你看看这个,这是你按的手印,上面写得清清楚楚,补偿款按商业用地最高标准发放,比周边征地价高出三成。”
他又抽出一张纸。
“这是银行转账回单,签字当天下午就到账了。”
“这是签字时的现场照片,你旁边还坐着程局长和村支书,你签的时候是什么表情,照片上看得到。”
老头低着头,目光在那些纸面上扫过,手指攥得更紧了。
裴沉锋又笑了。
“那陈叔告诉我,是谁首先撺掇你的,他给你开了什么价?”
周围一片死寂。
老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挣扎,然后,他的目光越过裴沉锋,落在他身后几步外那个灰夹克男人身上。
只是一瞬,就收了回来。
可这一眼,已经够了。
裴沉锋笑着点点头,他重新站起身,笑着望向那七八个车队负责人。
这些家伙有种感觉。
他们的脖子被刀背压着,不锋利,但沉得他们实在难受。
“陈叔的协议是我招商局签的,补偿款是足额按时打过去的,手续完整,流程合规。”
裴沉锋嗤笑道:“所以,你们既然这么喜欢折腾,那我们就玩玩。”
裴沉锋话罢,灰夹克男人的脸色在这一刻彻底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