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裴沉锋过得异常紧绷。
每天早晨七点半准时到办公室,把当天要处理的文件全部过一遍,程山送来的项目周报,他逐页核对数据,连标点符号都没放过。
自打周一章雪泼了那杯茶之后,县委大院那边再没传来章雪的消息,政府楼那边也没人打电话过来询问招商局的工作进度。
可越是这样,他就越是不敢松懈。
章雪不打电话,不代表她没在看。
裴沉锋很清楚,以章雪的性子,越是安静,就越说明她在等。
等自己主动去解释,低头服软,等自己收敛起那些不该有的心思。
可他同样清楚,这件事不是自己去认个错就能翻篇的。
自己可以低头,但章雪要的不是自己低头,是要自己跟陆晚禾彻底断开。
这一点,他做不到。
所以他只能把所有的精力全都砸在工作上,让章雪挑不出一点儿毛病。
周四,清晨的风带着深秋的干冷。
裴沉锋正在办公室里核对一份用地规划图,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裴沉锋看了一眼屏幕,当即接通电话,开口时嘴角已经带上笑意。
“马总,我可终于等到你的电话了。”
电话那头,马万山声音同样透着压不住的兴奋。
“裴局长,刚接到周总的电话,清县那边的事儿,成了!”
裴沉锋握着手机的手指当即收紧。
“石秘书那边有消息了?”
“不是消息,是实打实的批文。”
马万山哈哈大笑。
“昨天下午,黑石市供电局就拿到了省能源局的书面意见,今天一早正式批复了并网接入方案,公文都已经发到项目部了。”
裴沉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裴沉锋笑道:“马总,这可真是天大的好消息啊。”
“可不是嘛!”
马万山的声音充斥着爽利。
“裴局长,今天这个电话,除了给你报喜,我还得当面跟你说一声谢谢,要不是你在中间把石秘书那条线牵起来,这项目说不定还得再卡一年。”
“我马万山是个粗人,不会说漂亮话,反正以后你裴局长的事,就是我马万山的事。”
裴沉锋笑着摇头:“马总客气了,后续清县项目并网发电,你那边还得忙一阵子。”
“等到把清县这边彻底理顺了,可别忘了咱们之前说好的事。”
“裴局长放心。”
马万山的语气笃定得像在立军令状。
“清县这边的后续工作我交给周济民盯着,半个月之内,我一定带团队去三边县,到时候把邢崾崄那边的选址也实地走一遍,该测的风测风,该谈的框架谈框架。”
裴沉锋闻言心头一松。
他这几天正愁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去见章雪,马万山这个电话来得正是时候。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到时候我就在三边县恭候马总大驾。”
又寒暄了几句,裴沉锋挂了电话。
他将手机放回桌面上,旋即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通了县政府秘书处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了起来。
“陈秘书,是我,裴沉锋。”
陈薇的声音明显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正常的公事腔调。
“裴局长您好,有什么需要我转达给章县长的吗?”
裴沉锋将大秦绿能清县项目获批的消息简要说了,然后提到马万山计划半个月内带队来三边县考察邢崾崄乡风电选址的事。
陈薇安静地听完,语气依旧平稳。
“好的裴局长,我会将情况如实汇报给章县长。”
裴沉锋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他看着窗外那棵叶子已经落了大半的槐树,沉默了片刻,然后将注意力重新拉回手头的工作上。
此刻,县委大院,政府楼三楼。
陈薇挂断电话后,深吸一口气,起身走到章雪办公室门前,轻轻叩了两下。
“进来。”
陈薇推门进去时,章雪正站在窗边。
“县长。”
陈薇站在办公桌前两步的距离。
“刚才招商局的裴局长打来电话,说大秦绿能投资集团在清县的风电项目已经获批,顺利拿到了并网接入的批文。”
“裴局长还说,大秦绿能的马总计划半个月内来三边县考察,初步是邢崾崄乡的风电选址。裴局长询问,这件事是否需要您这边提前统筹安排。”
章雪没有回头,她的目光仍然落在窗外,声音平淡:
“知道了,你回复裴局长,这件事让他全权跟进,如果后续遇到需要县里协调的问题,他直接联系你报上来就行。”
陈薇怔了一下。
她本以为章雪至少会多问几句,可章雪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放过去了。
“明白,县长。”
陈薇应了一声,转身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章雪终于转过身来。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杏眼深处,却带着一种很淡的倦意。
这几天,整个县委大院的干部都觉察到章雪的气压不太对。
以前开会时,章雪虽然严肃,但偶尔还会开两句不轻不重的玩笑,给底下的人留几分体面。
可这几天,她在政府常务会上的每一句话都简短利落,不拖泥带水,也不留余地。
发改局赵国良在汇报邢崾崄风力发电项目的前期调研时,数据稍微估算得松了些,章雪当场让他重新核实,语气冷淡得让会议桌上的温度都降了两度。
至于那几个还在观望的局长,这几天连办公室的门都不太敢出了。
刘奇的状态也不太好。
从周一开始,他就明显感觉到了章雪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了。
倒不是章雪当面说过什么,或者明着给他使过什么绊子,可那种细微的冷意,恰恰更让人浑身发毛。
在常委扩大会议上,他汇报县里统战系统近期的联络情况时,章雪从头到尾没有打断他,没有追问,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
越是如此,刘奇心里就越是没底。
他太了解章雪了。
如果章雪当面批评他几句,说明这件事还有余地,可如果章雪连话都不说了,那才是真正不对劲。
这种低气压持续了整整三天。
周四晚上,刘奇窝在书房里,反复想着章雪的冷漠和他与陆晚禾那天晚上谈的话。
沉默了很久,他给外甥女打去电话。
那头传来陆晚禾带着几分困意的声音。
“舅舅?这么晚了,有事吗?”
刘奇靠在椅背上,声音低沉。
“晚禾,我问你一件事,你老实回答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舅舅说。”
“你和沉锋那小子的事,章县长是不是知道了?”
陆晚禾没有立刻回答。
大约过了三四秒,她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舅舅是觉得章县长这几天对您的态度变了吗?”
刘奇没有否认。
“她看我的眼神,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陆晚禾的声音带着些斟酌。
“舅舅,您不用太紧张,章县长就算知道了,也不会明着拿这件事做文章,她毕竟是县长,格局在那儿摆着,不到万不得已,她不会因为私事跟一个县委专职副书记彻底撕破脸。”
刘奇听到这里,心里稍微定了定,可很快又被另一层担忧压了下去。
“可是她万一动你……”
“她不会卡我的。”
陆晚禾的语气带着坦然。
“舅舅,您想想,如果章县长真想动我,她只需要给台里递一句话,陈显生比谁都积极。”
刘奇沉默了很久。
他不得不承认,外甥女说得有道理。
章雪这个人,越是位高权重,反而越不会用那些下作手段,以她的骄傲,就算心里再不痛快,也会在明面上保持基本的体面。
“行了,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后,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点了支烟。
外甥女说得对,章雪确实不会明着拿私事做文章,可这不代表她会什么都不做。
她现在只是还没想清楚该用什么样的方式来处理这件事。
在她想清楚之前,自己最稳妥的办法就是低调,别往枪口上撞,也别主动表现,让这件事慢慢凉下来。
周五下午,阳光西斜。
裴沉锋正和程山核对秦北物流分部的用地规划图。
按照规划,秦北物流的分部将建在三边县西南一片大面积荒地上,此地北靠三边县城,西南连接红柳县道,车队既能就近获得县城补给,出门也不用占用和破坏县城街道。
荒地虽说略偏,但胜在空旷,地平,不需要大规模土方作业。
程山指着图纸上的红线标注区域。
“裴局长您看,规划用地是八十亩,我们已经按商业用地价格和当地住户做了清退和补偿结算,手续齐全,该签的协议也都签了。”
裴沉锋的目光在图纸上扫过,手指在荒地中央一个不起眼的小方框上点了点。
“这是什么?”
“那儿原本是一户南郊人家的值班亭,面积不大,就十平米,早年当地人在这儿看护自家果园用的。”
程山解释道,“我们已经按面积做了补偿,款也付清了,老两口签了字搬走了。”
裴沉锋点了点头,正准备放下图纸,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起来。
他掏出手机一看,郑通。
裴沉锋按下接听键,还没来得及开口,听筒里便传来郑通急促的声音。
“裴局长,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裴沉锋眉头微皱,将听筒贴近了几分。
“方便,郑县长你说。”
郑通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
“秦北物流分部那边出事了,那个值班亭,之前是不是已经跟一户姓陈的老头签了清退协议?”
裴沉锋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是,程局长说是跟一对老两口签的协议,补偿款也付了。”
“那老两口里,那个老头姓陈,是秦振邦一个同村远亲的舅舅。”
嗯?
同村远亲的舅舅?
这个关系就扯得远了啊!
郑通继续说道:“那老头最近几天又跑回值班亭了,说是之前签的协议价格太低,是秦北物流的人骗他签的字,他要去上访要个说法。”
“然后呢?”
“然后秦系旧部那几个车队负责人直接就带人过去了,说是帮老人家讨公道,实际就是拿那老头当挡箭牌,堵在荒地上不让秦北物流动工。”
“现在那边已经聚集了一百多个司机,七八个车队负责人,正和秦北物流的安保在对峙。”
“我的人已经到了,但对方情绪很激动,几个负责人都喊话说要是县政府不给说法,就带着车队去县委大院堵门,场面不太好控制了。”
裴沉锋当即站起身。
“郑县长,你先控制住局面,别让冲突升级。”
“我二十分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