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商局,办公室。

  裴沉锋的拳头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此刻,他有种想彻底爆牌的冲动,想干脆利落地告诉章雪,我和陆晚禾就在一起了,那又怎么了?

  可话到喉咙,就变成了一团硬邦邦的棉絮。

  上上不去,下下不来。

  他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还是选择了继续保持沉默。

  只见裴沉锋垂下眼眸,整个人往沙发背上一靠,像只被逼到墙角后彻底放弃了抵抗的鹌鹑。

  章雪看着他那副模样,先是愣了两秒,胸腔里那股堵了一整个周末的闷气,在这一刻彻底炸开了。

  她猛地站起身。

  “回答我。”

  这三个字,章雪几乎是从喉咙里吼出来的。

  裴沉锋的脊背猛地绷直,能感觉到章雪的呼吸正喷在他的侧脸上,带着不加掩饰的怒意。

  可裴沉锋仍然没有开口。

  这个时候,不管他说什么都是错的。

  解释,显得心虚。

  沉默虽然窝囊,但至少不会让局面变得更糟。

  章雪站在那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看着裴沉锋那副“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的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姿态,许久后,章雪竟是扑哧笑出了声。

  是的,她笑了。

  气极反笑。

  章雪重新坐下,靠在沙发上,双臂抱在胸前,目光直直地盯在裴沉锋脸上。

  办公室里就这么安静地对峙了很长时间。

  良久,章雪终于打破了沉默。

  “罢了。”

  她的语气忽然平了。

  只见章雪站起身,转身朝门口走去。

  裴沉锋下意识抬起头,目光追着她的背影。

  章雪走到门口,右手搭上了门把手,下一秒,她的动作就顿住了。

  章雪没有回头,就那么背对着裴沉锋,肩膀微微绷着。

  “给我透个底。”

  章雪唏嘘道:“你和陆晚禾,在我还在三边县的这段时间里,能隐藏到哪一步?”

  裴沉锋的喉结滚动着,他从章雪的语气里听出退让的余地。

  是的,章雪把问题的范围圈住了。

  裴沉锋清楚,章雪在三边县工作这段时间,就是底线。

  可是,这并不是自己想要的。

  裴沉锋深吸一口气,他决定把话摊开一些。

  “章县长。”

  他站起身,“我觉得,这是我和我女……”

  “女”字刚出口,章雪的脊背猛地挺直了。

  她转过身来,动作快得像一阵风。

  裴沉锋还没来得及反应,章雪已经走到他面前,右手端起茶几上的茶杯。

  下一秒,那杯茶连同茶叶一起,精准地泼在了裴沉锋的脸上。

  茶水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浸湿了裴沉锋的眉毛,顺着鼻梁两侧滑下来。

  此刻,裴沉锋异常狼狈。

  “你重新说。”

  章雪的声音在发颤。

  裴沉锋站在原地,没有抬手去擦脸上的茶水。

  此刻,他看到了章雪的眼眶早已泛了红,那双平日里清冷锐利的杏眼,此刻竟然有了层薄薄的水光。

  裴沉锋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道歉,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沉默了几秒,裴沉锋垂下了眼睛,声音低缓。

  “我和晚禾的事,绝不会被外人知晓。”

  他顿了一下,喉结滚动。

  “这已经是我的底线了。”

  “否则,对晚禾不公平。”

  办公室再次安静。

  章雪站在原地,目光死死盯着裴沉锋,然后,她的嘴角勾起讥诮的弧度。

  “晚禾?叫得真亲切。”

  章雪说完,转过身走了出去。

  门被她反手带上的瞬间,发出沉闷的巨响,力道大得连墙角的绿萝都跟着颤了一下。

  这声响,估摸整个招商局都听到了。

  外间,吴浩刚站起身,脸上堆着标准的热络笑容,正准备说一句“县长慢走”,可这一声,愣是把他钉在椅子上。

  章雪经过他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吴浩的笑容就这么僵在了脸上。

  章雪侧过头,目光带着不加掩饰的冷意,有那么一瞬,吴浩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连呼吸都忘了。

  “你不是很喜欢给裴局长擦屁股吗?”章雪的声音带着刀锋般的冷意。

  吴浩的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

  “记得给他擦好。”

  “如果外面有一点儿风声传出去,裴局长可保不住你。”

  吴浩额头上的汗珠瞬间就冒了出来,他连连点头,声音发紧。

  “是,县长放心,我明白,我明白。”

  章雪没有再多看他一眼,迈步走了出去。

  吴浩还保持着半躬着腰的姿势,过了好几秒才直起身,他抬手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转过身,小心翼翼地推开里间办公室的门。

  裴沉锋正瘫坐在沙发上,衬衫领口敞开着,茶水还在往下滴,洇湿出深色的水渍。

  吴浩站在门口,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岂料裴沉锋却忽然开口了。

  “摊牌了也好,这么藏着掖着,什么时候是个头。”

  吴浩关上门,往前走了两步。

  “裴哥,那接下来……”

  裴沉锋闭了一会儿眼,然后睁开。

  “凉拌。”

  吴浩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就琢磨出裴沉锋话里的味道。

  裴沉锋在章雪那里,说到底有两层属性。

  一层是工作属性。

  只要裴沉锋在工作上不出纰漏,秦北物流也好,大秦绿能也好,每一个项目都能稳稳落地,那章雪就不可能真的把他怎么样。

  另一层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属性。

  那层东西,两个人心里都清楚,但永远不会摆在台面上。

  只要裴沉锋不越过那条明面上的线,章雪就算再生气,也只会关起门来发作。

  至于陆晚禾的事……

  既然不能拿到台面上来,那就只能在私底下消化了。

  吴浩想到这里,长长地松了口气。

  他抬手抹了一把被章雪吓出来的冷汗,干咳一声,想开口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合适。

  最终他只是小声嘟囔了一句。

  “裴哥,你还是好好工作吧。”

  在这么下去,他不知道裴沉锋的结局是什么,章雪绝对会对自己新账旧账一起算。

  裴沉锋闻言,笑了一声。

  他坐直身子,从茶几上抽出几张纸巾擦了擦脸上的茶水,然后从大衣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里点燃。

  烟雾在办公室里缓缓散开。

  他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支,朝吴浩扔了过去。

  吴浩下意识伸手接住。

  裴沉锋吐出一口烟雾。

  “滚。”

  吴浩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烟,咧嘴笑了一下。

  “得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