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

  裴沉锋来局里比往常早一些。

  他给自己泡了杯浓茶,然后翻开程山放在桌上的秦北物流项目周报。

  项目征地预审前天已经通过了,环评也进入了公示期,进度比起预期,简直是一路开绿灯。

  裴沉锋在几处关键节点上做着标注,可手里的文件还没翻到第二页,办公室的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怎么了?”

  裴沉锋头也没抬地开口。

  那头没有立刻回答。

  安静持续了大约两秒,裴沉锋才察觉到不对,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门口,章雪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唇边挂着一道似笑非笑的弧度。

  裴沉锋握着钢笔的手指微微一紧,连忙站起身。

  他脸上很快浮起笑意,绕过办公桌迎了过去。

  “县长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下去接您。”

  章雪不紧不慢地走进来,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然后在待客区的沙发上坐下。

  她跷起腿,侧头望向裴沉锋。

  “怎么,我不能来?”

  裴沉锋连忙倒了一杯热茶端过去脸上笑意不减。

  “当然能来,县长想什么时候来都行。”

  章雪端起茶杯,没有喝,她抬眼看向裴沉锋。

  “今天过来,主要是想问问你,到招商局这么久了,工作感受如何?”

  裴沉锋闻言,当即坐直身体。

  “还行,局面比预想中要好一些。”

  “秦北物流那边程山盯得紧,吴总那边也配合,大体上是顺的。”

  章雪点了点头,转开目光看向门口。

  “把程山,刘卫东,黄东方也叫过来吧,我正好听他们说说秦北物流近期的推进情况。”

  裴沉锋应了一声,起身让吴浩叫人去了。

  不过几分钟,程山三人便陆续来了。

  他们看到章雪坐在沙发上,也没有太多意外,各自打过招呼便在对面落座。

  章雪没有多寒暄,直入正题,问了几句项目推进的关键节点,又问了征地安置和环评公示期间有没有出现明显的矛盾反弹。

  程山三人各自的工作做了汇报,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章雪听完后没多说什么,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便让他们先出去了。

  三人走后,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裴沉锋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带着试探。

  “县长今天过来,不是专门为了检查秦北物流的进展吧?”

  章雪没有否认,也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依旧平静地看着裴沉锋。

  许久后,章雪嘴角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

  “我要是想检查你,何不周六周末去你家检查?”

  这句话落进耳朵里,裴沉锋的心跳都停了半拍。

  他抬起头,对上章雪的杏眼,瞬间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了。

  从他跟着章雪到现在,每个周末,他不是去章雪的机关宿舍汇报工作,就是跟章雪打打电话聊聊天。

  可刚刚过去的这个周末,他一个电话没打,一面没见的,还是头一次。

  因此章雪今天过来,根本不是顺路看看招商局的项目进展。

  她是专程来要个说法的。

  裴沉锋喉结滚了一下,嘴角的笑意已经开始发虚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脑子飞快转了几圈,愣是没想到一个像样的借口。

  章雪来得太突然了,突然到他连编谎话的时间都没有。

  而且以章雪的性子,如果他现在随便扯一个不着边际的理由,只会让她更不高兴。

  章雪坐在沙发上,将裴沉锋那一瞬间的犹豫和僵硬尽收眼底。

  几秒之后,章雪眼底的神色渐渐变了。

  那种变化很细微,是心底的猜疑在落地之后,逐渐凝结成了清晰的判断。

  章雪垂下眼睫,指尖停在杯沿上,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抬眼重新看向裴沉锋。

  “你和她,走到哪一步了?”

  这句话问得比裴沉锋预想中要轻得多。

  可裴沉锋知道,自己已经瞒不住了。

  他沉默了几秒,脑子里飞速转过好几个念头,可每一个都被他自己否定了,最终他抬起头,迎上章雪的目光,硬着头皮开口。

  “县长,我不是有意瞒你,上次从清县回来,我确实绕道去了一趟黑石市。”

  章雪没有打断他,安静地等着。

  裴沉锋继续说道:“那天在广电家属院门口,我正好撞见黑石市电台一把手陈显生的儿子陈洛在纠缠陆记者。”

  “那家伙仗着他父亲的背景,对陆记者动手动脚,言语上也在施压威胁。”

  “陆记者之前在新闻口上帮过我不少,我要是装作没看见,实在是说不过去。”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像是觉得接下来的话更难出口。

  “我当时就想了,陈洛这种人,跟他讲道理是没用的,他怕的只是对方比他更不好惹。所以我就…顺势让陆晚禾那边配合了一下,对外摆出了男女朋友的态度。”

  “陈洛看到我出现,就,就退了。”

  章雪靠在沙发背上,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裴沉锋的脸。

  她听完这番话,嘴角慢慢弯起一道戏谑的弧度。

  “所以你这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裴沉锋连忙点头。

  “是。”

  章雪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轻轻“呵”了一声。

  “这是你去清县那个周末发生的事吧?”

  裴沉锋的呼吸顿了一下,仍是点头。

  “是。”

  章雪双手交叠搭在膝盖上,声音不高。

  “那昨天前天呢?怎么?在商讨如何将上个周的谎言圆过去,还是在你侬我侬?”

  这句话落进裴沉锋耳朵里,能感觉到章雪的目光正一寸一寸地压过来。

  裴沉锋干咳一声,然后低声道:“县长,这件事我确实做得不够妥当,我不该瞒着你的。”

  办公室里的空气,随着裴沉锋话落后,静静地滞着。

  窗外的风偶尔卷起几片落叶,打在玻璃上,又滑落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章雪又嗤笑一声。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裴沉锋深呼吸一口气,松了松衣口。

  “什,什么?”

  章雪缓缓抬手,指尖几乎要点在裴沉锋的脸上,而此刻,裴沉锋的额头,早已渗出了密集的细汗。

  “你慌了!”

  章雪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