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
裴沉锋回到天子学府,在驾驶座上坐了好一会儿。
在办公室,苏倩倩那句“如果有下一辈子,我一定会好好对你”,像根抓手挠着他的心。
不疼,但膈应。
裴沉锋摇了摇头,推门下车。
刚走到电梯口,裤兜里的手机便震了一下,裴沉锋掏出来一看,是陆晚禾发来的迅腾消息。
“刚和舅舅聊了会儿。”
裴沉锋的目光在“舅舅”两个字上停了一瞬,随即回了过去。
“现在方便吗?”
那头回得很快。
“方便。”
裴沉锋收起手机,转身去了陆晚禾所在的六单元走去。
来到六单元的路上,裴沉锋始终垂着头,并没有看到在六单元大厅不到二十米的地方,对面的老槐树下,刘奇正站在那里。
刘奇原本只是想透口气。
今晚和陆晚禾那番长谈,他心里翻涌得厉害。
那种感觉就像手里攥着一把牌,怎么算都觉得能赢,可又总差那么一张。
谁知道他正抽着烟,余光就瞥见单元楼门口多了个人影,他下意识抬眼,便认出了那道侧影。
裴沉锋。
刘奇夹着烟的手指顿住了,他站在槐树的阴影里,悄无声息。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眼前这栋楼的方向,大概过了不到两分钟,外甥女所在的四楼楼灯亮了。
刘奇看着那扇亮起的窗户,看了很久。
他心里那点最后的侥幸,在这一刻终于碎了个干净。
裴沉锋和他外甥女,确确实实在一起了,而且已经到了深夜登门的程度。
出奇的是,刘奇没有震惊,他甚至没有太多的情绪波动,有的只是一种意料之中的平静和某种释然。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燃了半截的烟,然后将烟蒂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
然后,他转身回了自己的单元楼。
……
楼上,裴沉锋进门时,陆晚禾刚洗过澡。
她换了一件宽松的居家服,看到裴沉锋进门,陆晚禾嘴角弯了一下,走上前替裴沉锋理了理衬衫领口。
“冷吗?外面风挺大的。”
“不冷。”
裴沉锋握住她的手,陆晚禾温柔一笑,轻轻拽了一下他的袖口,把裴沉锋带向客厅。
沙发上,裴沉锋安静地坐了会儿才开口。
“最近陈洛和他那个爹,没欺负你吧?”
陆晚禾闻言摇头。
“没有的事,沉锋哥威胁在前,陈显生那老家伙还没这么明目张胆。”
闻言,裴沉锋眉头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也就是说,暗中肯定还有些小动作。”
裴沉锋语气笃定,不是疑问。
陆晚禾嘴角的弧度顿了一下。
“沉锋哥,你在我面前的时候,能不能别老是用审案子的语气?”
裴沉锋被她这句带着几分娇嗔的话堵了一下,嘴角浮起无奈的笑意。
“行,我换个说法。”
“你们台里最近有没有什么人事调整,或者经费分配上的变化?”
陆晚禾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经费确实砍了一截。”
陆晚禾漫不经心地道:“说是全市新闻口统一压减预算,但台里其他几个栏目的经费都没怎么动,就我这边时政专题的采编预算被砍了大概三分之一。”
裴沉锋的眉头当即拧了起来。
时政专题采编预算被砍三分之一,陈显生是台里的党组书记,又是文化广电新闻出版局的局长,新闻口的预算分配,他手里攥着相当的说话权。
“那你后续的采访经费怎么解决?”
“就先这么拍着呗。”
陆晚禾耸了耸香肩,道:“实在不行,我自己先垫着,反正时政采访专题做成以后,台里也得认账。”
裴沉锋看了她一眼,指尖在膝盖上轻轻叩了叩。
陈显生这个人,他了解得不算多,但吴浩之前提过一嘴,说陈显生和黑石市委宣传部部长刘校走得很近。
刘校这个人,他倒是有些印象。
前世黑石市落马的市管干部档案,他几乎都翻过一遍。
刘校是在2012年被双规的。
那会儿刘校已经运作到了黑石市委组织部部长的位置,可谓春风得意。
可最后把他彻底压垮的,不是经济问题,不是工程腐败,而是他在任黑石市委宣传部部长期间,曾经强行侵犯过台里一个刚入职不久的女主播。
那个女主播在刘校落马之后,亲自站了出来,实名举报,把整件事锤得死死的。
这件事当时在整个秦省新闻系统里都闹得不小,连省纪委的通报里都专门提了一句“作风恶劣,影响极坏”。
裴沉锋的指尖在膝盖上停下了。
他侧过头看了陆晚禾一眼,目光带着一种审慎的琢磨。
“晚禾。”
“嗯?”
“你们台里,最近有没有那种…长得漂亮,但是突然请了长假的年轻女同事?”
陆晚禾端着茶杯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侧过头,嘴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怎么,沉锋哥这是…得了我的人,就打算撬我身边的姐妹了?”
她的语气带着故意装出来的酸意,尾音拖得有些长。
裴沉锋被她这句话噎得哭笑不得,他抬起手,不轻不重地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
“我说的是正事。”
陆晚禾捂着额头,缩了缩脖子,歪着头想了一会儿。
“上个月确实有个新来的女同事请了假,说是腰伤复发,得卧床休养一阵子。”
她说着,眉头皱了下。
“不过她平时不太爱说话,我跟她接触也不多。”
裴沉锋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你留意一下。”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不经意,像是随口一提。
“如果觉得她有什么不对劲,可以跟她多聊聊,要是应付不了,就给我说。”
陆晚禾听到“给我说”三个字时,目光柔软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惯常的俏皮。
“沉锋哥,你这口气,听着好像我要去执行什么潜伏任务一样。”
裴沉锋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茬,他又安静了几秒,像是在斟酌措辞。
“还有一件事。”
“什么?”
“如果陈显生给你安排午夜时段的节目,或者直接把你的采访经费砍到不够用,别硬扛。”
“到时候直接离职。”
裴沉锋的语气放轻几分。
“到时候我可以养……”
“你”字还没说出口,陆晚禾已经倾身过来,抬手捂住了他的嘴。
“打住。”
陆晚禾弯着眉眼笑了一下。
“这种话,现在说还太早了,等沉锋哥什么时候真能把我藏进金屋再说。”
她的语气恢复了轻快。
“再说了,我可是在市台混了三年的老油条了,陈显生想砍我的预算,我还真不一定接不住。”
裴沉锋看着她那双清亮笃定的眸子,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他知道,陆晚禾并不是那种会任由别人拿捏的性子,她能在市台时政口站稳脚跟,靠的不止是刘奇的关系,是她自己确有本事。
可问题在于,陈显生是台里的一把手,他对付不了裴沉锋的威胁,还对付不了台里的一个女主播?
削预算,调时段,卡审批,甚至把专题压着不发,随便哪一条,都够让陆晚禾的工作环境变得寸步难行。
但陆晚禾既然这么说了,他也不好再当面紧逼。
裴沉锋点了点头。
“行,那你自己多留意,实在扛不住了,别硬撑。”
陆晚禾咧嘴一笑,然后她拍了拍裴沉锋的膝盖。
“好了,正事聊完了,我去做饭了。”
陆晚禾说着,站起身去了厨房。
望着陆晚禾的背影,裴沉锋眯起眼。
他已经打定主意,接下来这段时间,但凡看到陆晚禾有一点儿不对劲,他必须一封匿名信发到市纪委。
先撬刘校,再把陈洛的视频放出去。
动他都不行,遑论动他的女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