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刘奇心里镀上一层寒意。
他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目光久久落在外甥女脸上。
这个外甥女,似乎要比他想象的清醒得多。
他以为,只要陆晚禾和裴沉锋在一起,裴沉锋自然会慢慢向县委系统靠拢。
毕竟男人嘛,枕边风是最软的刀,时间久了,立场总会松动。
可他忽略了一件事……
裴沉锋这个人,骨子里就不是那种能被软刀子撬动的人。
“你的意思是,就算你和那小子已经在一起了,你也没法让他改变立场?”
陆晚禾在沙发上换了个姿势,双腿盘起。
“舅舅,你应该比我清楚,沉锋哥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个位置的。”
“他被秦振邦的人从红柳镇借调到县纪委,原本是要当一颗废棋的,可他抓住了章县长被栽赃的机会,帮章县长洗清了冤屈。”
刘奇没有打断她。
那段日子,整个县委大院都在传裴沉锋的神奇操作,一个乡镇借调上来的小干事,硬生生把一个即将倒台的常务副县长从泥潭里拽了出来。
陆晚禾继续道:“从那以后,沉锋哥就绑在章县长这条船上了。”
“不,不是船,是革命友谊。”
她加重了最后四个字的语气。
“舅舅,您想想,章县长和沉锋哥的双向信任,是拿命换来的。”
陆晚禾说到这里,语气里带上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这份情谊,你觉得我是睡在他枕边就能掰得动的?”
刘奇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的吊灯上。
他开始认真思考陆晚禾这番话的逻辑。
裴沉锋这个人,他接触了这么久,大致摸清了对方的性子。
说好听点叫立场坚定,说直白点就是认死理,认准了章雪是伯乐,就绝对不会在背后递刀。
如果他真的让陆晚禾在裴沉锋耳边吹风,裴沉锋会怎么做?
以他那个性格,大概率会直接跟章雪摊牌,说自己想拉拢他。
到时候章雪二话不说就会让裴沉锋和陆晚禾切割干净,楚天的计划落空,自己还得搭进去一个外甥女的名声。
至于章雪直接把裴沉锋下放这种情况,虽然概率不高,但以章雪的脾气,也不是不可能。
陆晚禾看到舅舅沉默,知道他应该是转了点儿弯。
她放缓语气,“舅舅,您想想,如果你是我,您会怎么劝沉锋哥?”
“总不能说:‘沉锋哥,我既然跟你在一起了,你就得替我舅舅这边办事’。”
陆晚禾的笑意里带着自嘲。
“那想都不用想,沉锋哥怕是第二天就跟我说拜拜了。”
刘奇被她这番话说得无言以对,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几下。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这么一说,我只能赔了外甥女又折兵?”
陆晚禾闻言,起身走到刘奇身侧,弯腰给刘奇的茶杯续上热水。
“其实不然。”
陆晚禾重新坐回沙发。
“舅舅想过一个问题没有?楚书记和章县长,在三边县的地位,其实都已经到顶了。”
闻言,刘奇的眉头当即蹙起。
陆晚禾解释道:“楚书记是外来干部,在三边县已经干了快一届了,按照干部任职年限的正常节奏,他最多再待一届,就得往上走或者平调去别的地方。”
“章县长的情况更明显,她背景在那儿摆着,从副县长到县长只用了两年多,您觉得她会在县长这个位置上一直干下去?”
刘奇只是沉默听着。
陆晚禾继续说道:“退一万步讲,楚书记一旦调走,接下来接任县委书记的人选,您觉得会是谁?”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了刘奇心里最柔软的位置。
他当然知道答案。
只要章雪不犯原则性错误,楚天调走后,接任县委书记的人选,九成九是章雪。
她是县委副书记,是县长,有省里的支持,有三边县这两年的政绩,顺位接任县委书记,简直是板上钉钉的事。
而一旦章雪坐到县委书记的位置上,县政府那边就空出了一个县长的位置。
刘奇是县委专职副书记,按照顺位,他是接任县长最合适的人选。
这么一想,整条链子就清清楚楚了。
楚天走,章雪上。
章雪上,他刘奇就有机会接县长的位子。
刘奇的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茶杯,指节微微泛白。
他当了这么多年组织部部长,又在专职副书记的位置上干了不短时间,要说对那个县长的位置不动心,那是假的。
可这条路的前端,一直横着一道坎。
他和楚天绑得太紧了。
如果楚天调走之后,章雪上位,而他还是作为楚天的旧部存在,那章雪第一件事就是把他边缘化。到时候别说县长,专职副书记能不能坐稳都是个问题。
刘奇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陆晚禾脸上。
“晚禾,你到底想说什么?”
陆晚禾嘴角勾起,身体前倾。
“舅舅,外甥女的意思是,您有没有想过…在楚书记和章县长之间,找一个更稳妥的站位?”
话音落下,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刘奇的眉头拧成川字。
他听懂了陆晚禾的言外之意,可这个意思太大胆了,大到他一时间有些不敢接。
“你想让我…投靠章雪?”
陆晚禾摇了摇头。
“不是投靠,舅舅可以在楚书记那里,保持表面上的配合,但在一些关键节点上,适当往章县长那边靠一靠。”
“”
“比如某些人事议题上不积极表态,比如某些文件审批上不主动推进,呃,具体的,舅舅肯定比我更清楚。”
陆晚禾说到这里,声音放轻了几分。
“外甥女的意思是,只要让章县长感觉到您没有在针对她就够了。”
“等楚书记一走,章县长上位,您就是最早转变态度的常委之一,这份情,她得认。”
刘奇靠在沙发背上,闭眼沉默。
陆晚禾说的这套逻辑,从官场生存的角度来看,确实无懈可击。
楚天终究是要走的,而他刘奇还得在三边县继续干下去,与其等楚天走了再临时抱佛脚,不如提前布局,在章雪那里攒些人情。
可这个决定一旦做出,就意味着他在楚天的阵营里开始有了裂痕。
哪怕做得再隐蔽,以楚天的老辣,也能看得出来。
这是一步险棋。
走好了,他有机会接县长的位置。
走砸了,他在楚天那里失了信任,在章雪那里也没讨到好,两头不靠岸。
刘奇睁开眼,目光重新落在陆晚禾脸上。
“你说的这些,是你自己想出来的,还是裴沉锋跟你提过?”
陆晚禾语气坦然。
“沉锋哥从来没跟我聊过这些,他连自己的政治立场都不跟我聊。”
闻言,刘奇沉默了很久。
良久,他站起身,整了整衣领。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吧。”
他迈步朝门口走去,手搭在门把手上,这位三边县官场大佬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他背对着陆晚禾。
“晚禾,你能让沉锋那小子,做到哪一步?”
这个问题问得很模糊,可陆晚禾听懂了。
陆晚禾沉默了几秒,柔和一笑。
“舅舅放心,外甥女应该可以做到两件事。”
她的声音平静而笃定。
“第一,沉锋哥永远不会和舅舅对立。”
“第二,章县长上任县委书记之前,她也不会和舅舅对立。”
刘奇听完这两句话,隔了几秒,他缓缓点头。
“这就够了。”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拧开门锁,迈步走了出去。
刘奇站在走廊里,靠着墙壁,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客厅里,陆晚禾嘴角轻轻勾起笑意。
舅舅这个人,不缺能力,不缺资历,可他在政治选择上总是慢半拍。
以前跟着老县长干的时候是这样,后来转投楚天也是这样。
他能走到专职副书记这个位置,靠的不是主动出击,而是被动等待。
如果自己不推他一把,他可能会一直等到楚天调走,等到章雪上位,等到自己彻底失去机会,才开始后悔。
现在,选择给他了。
怎么选,就尽人事听天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