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商局,副局长办公室。
裴沉锋端着茶杯的手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苏明,苏倩倩。
这段时间他忙得脚不沾地,几乎把苏家父女这两个人从脑子里清出去了。
裴沉锋沉默了几秒,放下茶杯。
“让他们上来吧。”
这二人来此是什么意思,他心里也清楚个大概。
吴浩点了点头,转身下楼。
不一会儿,走廊里传来一轻一重两种脚步声。
轻的是苏明的,重的是苏倩倩的。
章雪当初请省委保健办那位老医生出手之后,苏倩倩的神经损伤已经控制住了,四肢虽然还有些僵硬,但已经能下地走动。
裴沉锋站起身,走到办公室门口,推开门。
走廊里,苏明走在前头,穿着洗得发旧的深色夹克,头发比上一次见面,还要白上许多,但好在他已经没了上次见面的那股丧气。
苏倩倩走在他身后半步,穿着宽松的浅色外套,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满是疲惫和麻木。
苏明看到裴沉锋,脚步加快了几分,走到近前,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半晌没说出话来。最后他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
“裴局长。”
“苏科长。”
裴沉锋侧身让开门口。
“进来说吧。”
苏明低头应了一声,迈步走进办公室,苏倩倩跟在他身后。
裴沉锋没有多打量她,示意吴浩给两人倒茶,吴浩端来两杯温茶后,便识趣地退了出去。
办公室安静下来。
苏明站在沙发前,垂着手,目光落在桌面上,开口时,声音带着明显的发涩。
“裴局长,我和倩倩今天过来,主要是想当面谢谢您。”
他说着,喉结滚动了一下。
“当初要不是您和章县长请了省里的专家过来,倩倩怕是治不回来了。”
苏明说完这句话,像是把积压了很久的一口气吐了出来,肩膀明显塌了。
裴沉锋没有接话,只是抬手示意他坐下。
“苏科长,坐下说。”
苏明这才在沙发上坐下。
“苏科长。”
裴沉锋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以前的事,过去就过去了,不用一直挂在心上。”
苏明闻言,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苏倩倩坐在他旁边,始终没有开口,裴沉锋注意到她的目光落在他办公桌角那盆绿萝上,像是出了神。
对于苏倩倩,他其实是有点儿PTSD的。
毕竟上一世,他在红柳镇档案室,实实在在待了十八年,而这一切都和眼前这个女人有直接联系。
当然,今日苏倩倩所受之祸,一开始他其实是知道的,但秦凯能这么折腾苏倩倩,的确出乎了他的意料。
不过事已至此,他倒不至于有什么心理负担。
谁知就在这时,苏倩倩忽然开了口。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刚从梦里醒过来时的恍惚。
“休养这段时间,我天天做梦。”
裴沉锋闻言,眉头倏地蹙起。
苏倩倩的目光仍然落在绿萝上。
“而且是在做同一个梦。”
“我梦见当初在三边大酒店,你没有找到证据救出章县长,最后,你被王淮那个老畜生下派到了红柳镇档案馆,从此坐了冷板凳。”
苏倩倩的声音更轻了。
“关于你最后的记忆,好像是你和三边报社一个女人结了婚,往后的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天天梦到这个,就好像这就是你上一世真切发生过的一般。”
苏倩倩话罢,办公室里的空气在这一刻凝住了。
裴沉锋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可眼底深处却翻涌着极难察觉的震动。
苏倩倩怎么会梦到这些?
重生以来,自己始终在刻意回避那些记忆,可此刻苏倩倩口中说出的这些,都和他前世一一对应。
这算什么?
宿命?
裴沉锋沉默片刻,才缓缓放下茶杯。
“梦终究是梦。”
“你们的谢意和歉意,我收到了,我也原谅了。”
他看向苏倩倩。
“若是没什么事儿,苏小姐就好好休养吧。”
苏明听出了这句话里的分寸,没有再停留。
他站起身,朝裴沉锋微微欠身。
“裴局长,那我们就不打扰了。”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苏倩倩跟在他身后。
走到门口时,苏明先迈了出去,苏倩倩转过身,目光落在裴沉锋的脸上,那双安静了许多的眼睛里忽然泛起了红。
她站在那里,嘴唇翕动了几下。
“我已经有眼无珠两辈子了。”
“如果有下一辈子……”
她深吸一口气,“我一定会好好对你。”
苏倩倩说完这句话,没有等裴沉锋回应,转身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裴沉锋没有起身相送,他就那么安静地坐了很久,目光落在那扇重新合拢的门上。
苏倩倩说的那些话,他不需要回应,也没法回应。
至于她为什么会梦到前世的事,他也没有答案。
可这些都不重要。
裴沉锋收回目光,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他摇了摇头,喃喃自语。
“你们可千万别再折腾了。”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快。
裴沉锋处理完手头几份需要签字的文件,又跟程山沟通了秦北物流项目后续用地征迁的进度。
傍晚时分,他拿起手机,给陆晚禾发去迅腾信息。
“晚上有空吗?”
消息发出去,等了五六分钟,没有回复。
裴沉锋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陆晚禾平时回消息很快,很少有超过三分钟不回的时候。
他又等了五分钟,依然没有动静。
裴沉锋没有继续等,锁了办公室的门,驱车回了天子学府。
可裴沉锋并不知道,此刻陆晚禾家里,刘奇正坐在客厅沙发中位。
他手里捧着一杯茶,神色沉静。
“晚禾,你给舅舅透个底,你和裴沉锋,究竟到哪一步了?”
客厅里的灯温柔中和,落在刘奇没有太多表情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陆晚禾坐在侧面的沙发上,单手托腮。
她等了几秒,才抬起头迎上刘奇的目光,却是反问了一句。
“舅舅,你说,就算我和沉锋哥走到了最后一步,那你,或者是你身后的楚书记,又该如何利用他呢?”
“或者说,你们能不能利用得了裴沉锋?”
话音落下,客厅落针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