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秋中的长安,微凉。
酒店停车场,章雪弯腰坐进裴沉锋的帕萨特主驾驶。
她调整了一下座椅后视镜,侧过头,透过车窗看向外面站着的裴沉锋。
“我先回去了,你此去清县,多加注意。”
裴沉锋轻笑点头。
“有什么问题,我会第一时间给您打电话。”
章雪点了点头,忽然又道:“沉锋,我再说一句。”
“县长请讲。”
“大秦绿能清县这个项目,周一军拖得太久了,马万山现在的处境比周一军更急。”
“他是个煤老板出身的人,身上带着改不了的老派做派,你跟他打交道,既要给他面子,也要把你的底线摆清楚。”
章雪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叩了下。
“具体怎么做,你自己拿捏分寸。”
裴沉锋神色一正。
“明白。”
章雪没有再说什么,当即驱车离去。
裴沉锋出了停车场后,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直接去了火车站。
后座椅背上,裴沉锋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
布院长那儿,多年师生情谊续上了。
沈局长那儿,按摩椅送到家了,当年错失的恩情也总算有了个善终。
高兴邦高书记那边,大秦绿能清县项目的事儿也敲定了大方向。
剩下的事,就是去清县,捋顺马万山了。
清县离长安不算远,但绿皮火车到那里,需要六个小时。
购完票,裴沉锋找到位置坐下,望着逐渐后退的长安市。
车厢里弥漫着泡面和茶叶蛋的气味,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大厦逐渐变成低矮的厂房和农田,又从农田变成黄土坡地。
他忽然想起昨天晚上在沈天阳家吃完饭出来时,章雪坐在副驾驶上说了句话。
“最多给你两年时间,你得彻底站稳脚跟。”
当时他没细想,现在坐在火车上,四面八方的嘈杂声混成一片,这句话反倒清晰起来。
傍晚六点,火车终于驶入了清县站。
裴沉锋拎着小行李箱,顺着人流朝出站口走去。
清县火车站不大,出道口也窄,但现在也不是过年过节的时候,因此人并不多。
他刚走出出站口,脚步便猛地一顿。
出站口正对面的广场上,站着一排人。
为首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身材敦实,一身深灰色的商务夹克,男人脸庞方正,颧骨偏高,鬓角些许花白,一双眼睛却格外精明。
男人身后站着五个黑西装的男人,个个身材精壮,腰背挺得笔直。
最关键的是,为首那个中年人手里举着一块红色的塑料牌子,上面印着一行大字。
“欢迎裴沉锋局长莅临大秦绿能指导。”
这块牌子一举,跟开了一面旗帜似的,周围出站的乘客纷纷侧目,裴沉锋脚步顿了顿,觉得有些哭笑不得。
他甚至听到身后几个同车下来的乘客正低声议论。
“哟,这是哪个大领导来了?”
裴沉锋低头掏出手机,翻到马万山的号码拨了过去。
出站口那边,中年人的手机几乎同时响了起来。
中年人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又抬起头朝出站方向扫了一眼。
他的目光在这片人头攒动的广场上快速扫过,最后落在了裴沉锋身上。
马万山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手机还在响着,他却没有立刻接,而是将那块欢迎牌递给身后的一名保镖,迈开步子,朝裴沉锋的方向大步走了过来。
“裴局长!”
马万山的声音带着西北汉子特有的粗粝和热络,
“裴局长,可算把您盼来了!”
他走到裴沉锋面前,目光从裴沉锋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到他身上的衬衫,再到他手里那只略显朴素的小行李箱。
马万山喉结滚动了下。
周一军给他打电话的时候,说得很清楚。
裴沉锋能解决清县项目并网接入的问题,而且省委高书记那边已经点头了。
从那一刻起,马万山就在心里给裴沉锋画了一幅画像。
能撬动省委副书记这种层面的人物,怎么着也该是个四十岁上下,沉稳持重的实权干部,哪怕年轻一些,至少也该是三十五六岁,面有风霜,言谈老练。
可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年轻人,怎么看都不超过三十岁。
偏偏那双眼睛,又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沉静到近乎寡淡的眼神。
就,这种眼神怎么会出现在一个年轻人身上?
马万山愣神不过两秒,大手一伸,紧紧地握住了裴沉锋的手。
“裴局长,周总特意吩咐过,您在清县这段时间,吃住行我全包了,您放心,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裴沉锋嘴角浮起恰到好处的笑意。
“马总客气了,周总那边也是太费心了,我这次来清县,就是过来看看,了解一下项目情况,实在不用大张旗鼓。”
裴沉锋说着,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马万山身后那五个人高马大的保镖。
马万山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随即哈哈大笑。
“裴局长,您可别笑话我,我这个人啊,早些年干煤老板的时候,养成了些臭毛病,走哪儿都爱带几个人,其实就是个习惯,没别的意思!”
裴沉锋笑了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马万山见状,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裴局长,车在那边停着,咱们先回酒店,我已经让人备好了接风宴,您一路舟车劳顿,先好好歇歇,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裴沉锋笑着摇头。
“马总,接风宴不急,我这个人性子急,事情没落实之前,饭吃得也不踏实。”
裴沉锋语气温和。
“要不,咱们先去马总的项目部办公室坐坐?”
马万山正准备伸手去接裴沉锋的行李箱,闻言一愣,随即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裴沉锋年纪轻轻就坐到了招商局副局长的位置,又帮着周一军解决了清县项目的困局,按他来想,多少会有些年少得志的傲气,起码也该端着些架子。
可裴沉锋一下火车,行李都没放,饭也不吃,张口就要去办公室聊正事。
这年轻人,是来干实事的。
马万山当即把接风宴的念头往后挪了挪,爽快地应。
“裴局长这么干脆,我马万山也不能含糊,走走走,咱这就去项目部!”
他转身朝停车的地方走去。
……
清县比三边县小,县城格局也简单,主街两边多是七八层的老式楼房。
车子开了约莫十几分钟,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停在一栋白色外墙的五层楼前。
楼前的空地上停着几辆越野车和一辆吊车,楼体的侧面挂着一块招牌,上面写着“大秦绿能投资集团·清县项目部”几个字。
马万山推开车门,引着裴沉锋上了三楼。
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墙上挂着几幅风电项目的规划效果图。
马万山在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前停下脚步,推开门,侧身让开门口。
办公室有三十来平,装修说不上多奢华,桌上堆着一摞摞工程图纸和文件夹,其中一份翻到了某一页,上面用红笔标注了密密麻麻的批注,角落的一台饮水机咕嘟咕嘟地响着。
马万山走进办公室后,熟练地将桌上的一沓文件拢到一边,又从墙角的柜子里取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递给裴沉锋,做了个“请坐”的手势。
“裴局长,您坐,别客气。”
裴沉锋接过水,道了声谢。
马万山转身对跟在身后的保镖扬了扬下巴。
“行了,你们先出去,把门带上。”
保镖们无声退了出去,房间里只剩下裴沉锋和马万山两个人。
裴沉锋端起矿泉水喝了一口,放下水瓶,目光落在马万山脸上。
“马总,周总应该已经给你打过电话了吧?”
马万山点了一下头,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压在眼底的沉重。
他目光落在窗外的楼顶,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无奈。
“打了,昨天下午打的。”
他收回目光,看向裴沉锋,摇了摇头。
“不瞒裴局长说,清县这个项目,真是要了我半条命了。”
裴沉锋听到这句话,没有接话,做了个倾听的姿态。
马万山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往椅背上一靠,声音粗粝缓慢。
“我是煤老板出身,这一点裴局长应该也听说过,06年的时候,我算是把大半身家都砸进了这个大秦绿能,就想着趁着政策东风,洗白上岸。”
“可谁能想到呢,几亿资金投进去,风机立起来了,升压站也建完了,偏偏卡在并网接入这最后一步上,一卡就是一年多。”
他抬起手比画了一下。
“每天光贷款利息就是个无底洞,我这一年,头发都白了大半。”
裴沉锋依旧安静地听着。
马万山发泄了几句,心里那股郁气似乎也散了些许。
他调整了一下情绪,语气重新变得沉稳起来。
“裴局长,周总在电话里说,您这边能解决并网的问题,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感谢的话才好。”
他放下保温杯,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
“反正,裴局长要是能把清县这个困局盘活,往后的合作,您说了算。”
裴沉锋闻言,嘴角浮起笑意,轻轻点头。
“我今天过来,其实就是想跟马总说一件事。”
“我把清县的困局盘活之后,马总愿不愿意把另外半条命,交到三边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