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的吊灯下,裴沉锋眉头皱得很紧。

  沉默了片刻,他终于问出了心里的疑惑。

  “沈市长,章县长最快调离三边县,这个我能理解,可为什么非得是市委书记,而且是地级市的市委书记?”

  沈天阳放下茶杯,抬眼看向他,“你觉得,以章县长的能力和背景,调回长安市,或者去一个省直单位,会很难?”

  裴沉锋摇了摇头,“不难。”

  “可你想过没有,”沈天阳的语气沉了下来。

  “如果她只是回到省直机关,哪怕是一个实权厅局的副职,那又怎么样?”

  他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落在裴沉锋脸上。

  “只要她还在秦省的官场生态里,只要她还是你的旧日上司,你和她之间那些传闻,依旧会被人翻出来做文章。”

  “可如果她坐到一个地级市市委书记的位置上,那就不一样了。”

  沈天阳道:“市委书记是真正的一方大吏,是省管干部里最核心的那一层。”

  “到了这个级别,不管是组织上还是纪律上,对于市主要领导私生活的舆论管控,制度上是有明确边界的。”

  “制度性保护。”

  沈天阳缓缓道出这五个字,语气郑重。

  “到了这个地步,她的政治话语权和自身掌控力都不可同日而语,谁还敢拿她的私生活做文章?”

  沈天阳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直直地看着裴沉锋。

  “同理,如果你和她确定关系,哪怕是公开交往,也算不上什么丑闻。”

  “这不是出轨,不是权色交易,更不是以权谋私,从官场伦理上讲,这是完全干净的。”

  裴沉锋的呼吸当即一顿。

  沈天阳这番话,登时把整件事的逻辑拆解得清清楚楚。

  裴沉锋垂下眼睫,沉默了好一会儿。

  沈纵的路子,是一个纯粹的战略家思维。

  通过模糊暧昧的“革命友谊”,让外界默认他和章雪的关系,用灰色地带的时间差换取空间,最快两年,最迟三年,他就能和章雪走到一起。

  到了那个时候,自己不过三十岁,章雪也还年轻,时机正好。

  可那条路子,终究是悬在半空中的钢丝。

  走通了,是通天大道。

  可万一中间出一点岔子,他就会成为章雪政敌抑或章家的牺牲品。

  沈天阳的路子,却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逻辑。

  不取巧,不借势,不绕弯子,而是实打实地把章雪推到足够高的位置上,用制度本身来为这段关系构筑防火墙。

  这个法子稳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问题在于,慢。

  哪怕章雪晋升的速度再快,按照正常的干部任用周期,从县长到市委书记,中间隔着县委书记,副市长,市委常委,专职副书记,市长,市委书记好几道大槛。

  哪怕她背景通天,每一步都踩在最快的时间节点上,最终坐到地级市市委书记这个位置时,年纪至少也在三十八岁往上了。

  三十八岁。

  裴沉锋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到那个时候,他三十二岁。

  两个人都不年轻了,还谈什么风花雪月,情投意合?

  说句不好听的,那就真的只剩下“革命友谊”了。

  沈纵的路子,快但险。

  沈天阳的路子,稳但慢。

  他一时间分不清,自己到底更倾向于哪一条路。

  亦是此刻,一个更让裴沉锋头疼的念头,像水底的暗流一样冒了出来。

  他的脑海,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天夜里在陆晚禾家里的画面。

  唉……

  他当真是进退维谷啊!

  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沈天阳没催裴沉锋,就那么靠在沙发上,慢悠悠地喝着茶。

  半晌,裴沉锋终于抬起头,迎上沈天阳的目光,嘴角浮起刻意压制的笑意。

  “沈市长说得极是,这个路子,确实是稳扎稳打的做法。”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几分。

  “晚辈有机会,会和章县长好好聊聊的。”

  沈天阳看着他那副努力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的模样,嘴角极淡地勾了一下,也没有戳穿。

  他在公安系统干了这么多年,见过的人太多了。

  有的人,一眼就能看透。

  裴沉锋这个人,心里分明藏着事,可偏偏脸上永远挂着那副滴水不漏的笑容。

  这种本事,在官场上是护身符,可对于自己亲近的人来说,有时候也挺让人无奈的。

  这时,厨房里传来炒菜的滋啦声和锅铲碰撞的轻响,章雪和沈夫人的对话偶尔透过门帘传出来,带着家常的烟火气。

  沈天阳收回目光,话锋一转,语气放缓了几分。

  “好了,不说这个了,说说你手头那几个项目吧。”

  裴沉锋也顺势收敛心神,两代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话题从招商局的近况聊到三边县的经济底子,又从经济底子聊到全省的新能源布局。

  沈天阳虽然是长安市副市长,但他主管的是公安,司法,信访,维稳领域,对经济工作涉猎不深,但他的阅历和眼界摆在那里,几句话就能点到关键处。

  裴沉锋听得认真,偶尔插几句自己的判断,两个人聊得极为投机。

  过了二十来分钟,厨房的门帘被掀开,章雪和沈夫人一前一后端着菜走出来。

  沈天阳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随即又看了一眼裴沉锋。

  裴沉锋装作没看见,站起身走到餐桌旁,笑着夸了一句。

  “阿姨这鱼闻着就香,今晚我可有口福了。”

  沈夫人被他这话逗得满脸笑意,连连摆手。

  “家常菜,家常菜,你们别嫌弃就行”。

  四人落座,一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

  他们聊着长安这几年的变化,沈天阳腰椎的恢复情况,沈夫人最近在学的国画,总之,话题彻底从官场事务中抽了出来。

  饭后,裴沉锋主动帮着收碗筷,却被沈夫人笑着赶出了厨房。

  章雪则跟在她身后,又进去帮忙收拾了一阵。

  等到两个人告辞离开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半了。

  沈天阳送到单元楼下,站在路灯下,拍了拍裴沉锋的肩膀,简单交代了一句:“有空常来。”

  裴沉锋郑重地点了点头。

  “一定。”

  车子驶出小区,拐上主路。

  夜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章雪坐在副驾驶上,侧头看着车窗外流动的街灯,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开口。

  “看来你今天收获不小。”

  裴沉锋握着方向盘,嘴角浮起笑意。

  “确实不小。”

  “不过说到底,这些线,都得靠以后的事情来续。”

  章雪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双臂抱在胸前,嘴角勾着慵懒的笑意。

  “不管怎么说,你今天算是心想事成了。”

  裴沉锋侧头看了章雪一眼,沉默了几秒,然后笑着点了点头。

  “是啊,未来,你我大势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