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下午,天色稍沉。

  裴沉锋驱车带着章雪,稳稳停在省委大院正门的停车区。

  副驾驶座,章雪侧头看向裴沉锋,低声叮嘱。

  “待会儿见到高书记,不必刻意逢迎,放平心态即可。”

  裴沉锋轻轻颔首。

  “我明白,县长。”

  时隔三个多月,上一次他来的,还是隔壁的省委家属楼。

  而此刻,他的心境早已天差地别。

  “走吧。”

  章雪推门下车,步履从容。

  裴沉锋紧随其后,两人并肩朝着大院正门走去。

  省委大院警备等级远超县委,市委大院,岗亭武警身姿挺拔,眼神锐利。

  在这座大院,每一处细节都彰显着省级权力中枢的森严规矩。

  二人来到门口,章雪抬手掏出手机,正准备拨打石洲的号码,谁知还没有按下拨号键,不远处,一个气质温润内敛的中年男人便快步走出。

  男人身形清瘦,眉眼平和,赫然是省委专职副书记高兴邦的秘书,石洲。

  章雪收起手机,脸上扬起恰到好处的笑容,主动上前半步。

  “石秘书,辛苦您了,没想到刚好在这里遇上。”

  石洲闻言,连忙礼貌颔首,笑意亲和。

  “章县长远道而来,不用客气。”

  寒暄之后,石洲视线自然偏移,落在裴沉锋身上。

  这一眼望去,石洲眼底的笑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郁的恍惚。

  他记性极好,官场往来之人过目不忘。

  三个多月前的那个深夜,省委家属院门口,这个年轻人不顾一切,拦车在前,攥着秦振邦涉案证据,孤注一掷地想要汇报高层。

  彼时,裴沉锋只是三边县红柳镇借调县纪委的普通干事,可不过百余日光景,这个青年便褪去了乡镇干部的青涩局促,已然坐稳三边县招商局副局长的位置。

  甚至圈子里早已传开风声,三边县招商局局长职位空悬,裴沉锋只差一两个能上得了台面的招商项目,就能顺利执掌招商局大局。

  县域实权单位,正科级一把手,眼前这个年轻人步步踩准风口,步步依附大势。

  这种晋升速度,放在整个秦省年轻干部圈层里,堪称逆天。

  石洲心底感慨万千,片刻后回过神,望着裴沉锋。

  “裴局长,又见面了。”

  话落,石洲主动上前,伸手与裴沉锋握了握手。

  啊这……

  石洲主动对他伸手,这都快不符合官场规矩了。

  裴沉锋收敛心神,微微躬身,语气恭敬谦卑。

  “多谢石秘书挂念,上次多谢石秘书了。”

  “不用客气。”

  石洲收回手掌,侧身抬手做出引路手势。

  “高书记刚刚结束外事客商会见,二位随我上楼即可。”

  “有劳石秘书。”章雪轻声道谢。

  三人走过了很长一段林荫小径,最后来到省委楼下。

  进入大厅,大厅层高开阔,往来机关干部步履匆匆,说话音量极轻。

  整栋大楼肃穆沉静,相较于县委大院,这里的层级碾压感十足。

  在石洲带领下,章雪二人来到副书记专属办公室。

  石洲抬手轻叩木门,屋内传来一道浑厚沉稳的声音。

  “进。”

  石洲推门侧身礼让二人先行,章雪,裴沉锋进入办公室后,石洲为二人端来温茶,便退了出去。

  省委专职副书记的办公室空间开阔雅致,装修简约大气,靠墙的书架摆满党政著作。

  办公室窗边摆放着绿植,桌面文件分门别类地规整摆放,透着高级干部的自律沉稳。

  办公桌后,年近六旬的男人端坐着,男人面容方正,眉眼深邃平和,男人嘴角的笑容看似温和无害,可周身浑然天成的气场,却无孔不入地笼罩整间办公室。

  秦省省委专职副书记,政法委书记高兴邦,秦省实打实的三号实权人物。

  这是裴沉锋重生十八年,第一次直面全省金字塔顶端的官场大佬。

  章雪率先迈步上前,姿态恭敬得体。

  “高书记,两年多未见,您风采气度,丝毫不减当年啊!”

  高兴爽朗一笑,抬手轻搭桌面,目光看向章雪。

  “你这个小滑头,这么多年过去了,嘴还是这么甜。”

  一句小滑头,亲近之意不言而喻。

  高兴邦挥手示意章雪就座,目光顺势落在还站着的裴沉锋身上。

  起初,高兴邦的眼神是省级领导对标下级干部的审慎打量。

  毕竟,研判青年干部的面相,心性,城府,这是高层识人多年养成的本能习惯。

  可目光停留数秒后,高兴邦眼底的程序化审视,一点点褪去,转而浮现浓郁的欣赏与满意。

  他对裴沉锋,远比外界认知了解更深。

  一方面,章雪几乎每隔一个月,便会私下向自己汇报三边县局势,事无巨细点评裴沉锋的心性能力。

  另一方面,黑石市委也早已按照要求报备了裴沉锋的全部履历。

  公安学院出身,身手过硬,遇事果敢。

  不仅如此,裴沉锋年纪轻轻,却心思缜密,城府极深,懂得官场博弈,又懂得权衡利弊。

  不管是单点能力还是综合能力,高兴邦怎么看都觉得裴沉锋日后必成栋梁。

  所幸,章雪慧眼识珠,及时把此人从泥潭捞起。

  心念落地,高兴邦眉眼柔和几分,微微点头。

  “裴沉锋,好名字。”

  “这段时日,你在整个秦省官场声名鹊起,简直是后生可畏啊!”

  裴沉锋腰背当即挺直,上前半步,标准躬身,语气恭敬。

  “高书记抬举,晚辈所有成绩,全靠省委政策指引,章县长悉心提携,我只是履职尽责罢了。”

  办公桌后,高兴邦闻言,轻轻摆了摆手。

  “你小子的性格我也知道些。”

  高兴邦指尖轻点着办公桌面,自带压迫感,他直视着裴沉锋双眼,直白通透开口。

  “你刚升任招商局副局长,小雪就专程带你上门,所以,你们的来意,我知道些。”

  高兴邦身子微微前倾,气场下沉。

  “这样,我问你个问题。”

  闻言,裴沉锋当即心头一惊。

  果然还是来了。

  他连忙镇定心神,微笑开口。

  “高书记请问,晚辈洗耳恭听。”

  高兴邦道:“你应该知道,一个县城想要发展,招商引资是硬指标,可是,民生改善却是慢工夫。”

  “如果有一家大型企业愿意落地三边县,但项目会带来一定的环境压力或征地矛盾,但是在短期内,县城的经济数据会非常好看。”

  “以你目前的身份和权力,你会如何权衡这个项目,你的决策依据是什么?”

  高兴邦话落,办公室瞬间死寂,裴沉锋心头更是猛地一凛。

  来省委大院之前,他与章雪复盘,预判高兴邦会考问派系制衡,县域招商赛道布局,如何化解县委内部派系斗争三类常规教考。

  他和章雪早已打磨好了应答话术,万全准备。

  可眼前这道题,完全不在预判题库之内啊!

  一旁,章雪眉尖微不可察地蹙起。

  这次的教考分明是两难取舍。

  选项目,短期政绩到手,迎合考核,但是透支生态,亏欠民生,属于寅吃卯粮。

  可要是拒绝项目,虽然守住了民生底线,口碑安稳,但是县域招商落空,经济无法发展,又影响全县班子仕途。

  简直进退维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