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办公室的气氛，沉得像压了层铅。
章雪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的指尖搭在沙发扶手上，就那样安静地停着，可脑子已经飞快转了一圈。
眼前这位省委三号人物能问出这个问题，明显是想看看裴沉锋在脱离自己铺好的路之后，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这是一位顶级实权大佬，对一位基层年轻官员最直接的教考。
她不敢接话。
不是不想，是不能。
章雪抿紧嘴唇，目光从高书记脸上挪开，落在裴沉锋的侧脸上。
裴沉锋脊背笔直，视线不躲不闪地迎着办公桌后的那道目光。
裴沉锋这种镇定的神色，她见过很多次。
她知道，裴沉锋只有在真正面对压力时，才会露出这种沉静。
安静持续了不到十秒。
裴沉锋深舒一口气。
“高书记，感谢您提出这个直指基层工作核心的问题。”
裴沉锋干咳一声，道：“站在晚辈招商局副局长这个位置上，晚辈的回答可以概括为三个层面。”
“选对项目，管好过程，守住底线。”
高兴邦没有打断裴沉锋。
他的右手搁在桌上，安静地搭着。
裴沉锋继续开口。
“第一，选对项目，不盲目追求大，要追求对。”
“三边县目前的情况是经济总量不大不小，产业基础薄弱，但土地，农业，化石能源，风光资源都有优势。”
“我们最缺的不是填空式的大项目，而是能真正嵌入本地产业链，带动就业，提升财税质量的好项目。”
裴沉锋顿了顿，给自己留一个换气的间隙。
“如果一个项目只是数据好看，却与县里的资源禀赋，产业规划，劳动力结构脱节，那它再大，我也不接。”
“我必须确保进来的项目，是县里能接得住，企业能活下去，老百姓能受益的项目，而不是数据好看了，政府换届后却烂尾了的项目。”
高兴邦的眼睫极轻地动了一下。
这个细节，裴沉锋注意到了，章雪也注意到了。
“这是招商局对全县四十万老百姓负责的第一道关口。”
裴沉锋说完这一句，短暂地停了两秒，然后，他接着开口。
“第二，管好过程。”
“项目落地不是签完合同就结束，而需要招商局全周期管理。”
裴沉锋轻声道：“过去三边县招商有个问题。签约时零零散散，落地后冷冷清清，项目卡在审批，征地和服务上，最后不了了之。”
“我刚到招商局，正在推动建立‘项目全周期服务机制’，每个项目从签约到投产，都有一名局领导跟踪，一个科室对接，一套流程督办。”
“这样既能及时化解矛盾，压缩周期，也能在问题出现时第一时间介入，不让小问题拖成大矛盾。”
他微微抬了抬目光，迎上高兴邦的视线。
“高书记提到的‘征地矛盾’和‘环境压力’，恰恰是我们这个机制要重点盯住的环节。”
“只要我们把问题解决在发生之前，矛盾就不会激化成群体事件，环境就不会失控。”
“晚辈认为，招商局不仅要招得来，更要落得下，稳得住，长得大。”
办公室安静了。
不知什么时候，石洲竟然无声无息地站在门边，手里端着一壶刚续的热水，却没有立刻上前添茶。
他的目光在裴沉锋身上停了一瞬，又默默地等待着。
高兴邦的目光，也比刚才更沉了一些。
像是一个老棋手，看到对面落了一步不急于吃掉对方的子，而是先把棋路理清楚的那种注视。
裴沉锋没有回避那道视线。
“第三，守住底线。”
“因为晚辈始终认为，经济发展不能以牺牲安全，生态和公平为代价。”
裴沉锋这句话说得很慢。
“这是我在基层一线工作最深的一点体会。”
“三边县有资源，也有灾害，有发展冲动，也有治理短板，如果我为了政绩，把一个环保不达标，占用农田，挤压群众利益的大项目硬推进来，那短期数据再好看，也是寅吃卯粮。”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逐渐低沉。
“晚辈的底线很清楚：环保不达标的不接，群众利益保障不到位的不推，安全生产不落实的不签。”
“招商局不能只当前线部队，更要当好质检员。”
“项目进来后，要让老百姓能喝上干净水，呼吸上干净空气，看到实实在在的改变，只有这样，项目才有价值，政府才有信誉，晚辈才能对得起组织对我的培养。”
言至于此，裴沉锋停了一下。
“如果项目在推进过程中出现阻力，我会主动协调各方，包括群众代表，企业方，相关职能部门，共同建立一个多方协商平台。”
“晚辈必须让群众有机会表达诉求，让企业有机会说明需求，让政府在政策与执行之间找到最佳平衡点。”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与章雪交汇一瞬。
“我认为，解决矛盾本身就是推动工作，实现进步的机会，而在这方面，我作为章县长带出来的人，有充分的基层协调经验，能够最大程度地落实这一点。”
裴沉锋最后一句收得很轻。
省委副书记办公室，彻底安静下来。
这是一种在场的人都需要时间消化方才听到的内容的静。
高兴邦的目光落在裴沉锋脸上。
好一会儿，他才缓缓靠向椅背。
“好一个‘选对项目，管好过程，守住底线’。”
高兴邦重复着这三个短语。
“小伙子真不错。”
他顿了一下，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比方才更慢。
“真不错啊。”
石洲在这一刻才无声地上前，给高兴邦的杯中续了热水，又给章雪和裴沉锋各添了一盏茶。
章雪在那一瞬间，心底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高兴邦端起茶杯，让茶汤的热气在面前氤氲了片刻。
“石洲，你先出去。”
高兴邦挥了挥手，在石洲离开后，笑说道：“说说你们的来意吧。”
闻言，裴沉锋与章雪几乎同时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一关，终于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