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沉锋如同雕塑般静止。

  他的脑子里有两股力量在拼命拉扯。

  一股是理智,一股是本心。

  拉扯的源头,正是那个平日里素来高贵清冷的女人。

  理智告诉他,他们之间横亘着的,从来不是简简单单的感情,而是官场,是规矩,是一道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不可逾越的红线。

  他比谁都清楚,以他如今的位置,但凡行差踏错半步,便可能授人以柄。

  到时候,他唯有前途尽毁。

  哪怕沈纵已经在严丝合缝的官场规矩中,用超乎常人的手段撬开了一条缝隙。

  可是,其中的变数太多了。

  多到他如履薄冰。

  至于对陆晚禾……

  陆晚禾似乎看出了裴沉锋眼中翻涌的挣扎。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脸深深埋进他的颈窝里。

  裴沉锋深吸一口气,声音又闷又重。

  “晚禾。”

  这是今晚他第一次没有叫她陆记者。

  两个字一出口,他明显感觉到怀中人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

  “我这辈子…不打算结婚了。”

  说出这句话,他自己也分不清究竟是在告诫她,还是在提醒自己。

  陆晚禾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抬起头,那双清灵的眸子里早已蓄满了水雾,可眼里的光却没有半分退缩。

  “我知道。”

  她的声音很轻。

  “可是沉锋哥,我从不在乎你这辈子愿不愿意结婚,我甚至不在乎你此生相不相信感情。”

  她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抬起来,带着些许凉意,轻抚过裴沉锋的脸颊。

  “不管以什么身份陪在你身边,晚禾都心甘情愿。”

  闻言,裴沉锋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还未及开口,陆晚禾便继续说道:“沉锋哥和我接触这么久,你也知道,晚禾不是那种恃宠而骄的人。”

  她的眼泪一颗颗滚落下来,砸在他的衬衫上。

  “晚禾只想成为沉锋哥身边,知冷知热的体己之人。”

  她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

  “难道沉锋哥…连这个机会都…都不愿意给我吗?”

  裴沉锋看着她,喉头发紧,眼眶微微泛红。

  他抬起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

  “可这对你不公平。”

  他的嗓音低哑极了。

  陆晚禾使劲摇头,泪水随之飞溅。

  “这一切,都是我自愿的。”

  她的声音里忽然染上了一层难以启齿的羞赧。

  “沉锋哥,你知道吗,先前我是打算让你今晚毫无知觉地留宿在我这里的。”

  裴沉锋当即愣住,手上的动作也停了。

  陆晚禾见状,连忙摇头,像犯了错的孩子。

  “可是最后,我放弃了。

  我不希望沉锋哥明早起来的时候,觉得我卑鄙,讨厌我,恨我。”

  陆晚禾的声音越来越轻。

  “我只想在沉锋哥清醒的时候…让沉锋哥明白我的真心。”

  话音落下,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二人的呼吸声。

  陆晚禾的脸更红了,那层红晕从耳根开始,一路蔓延到修长的脖颈。

  她深深低下头,不敢看裴沉锋的眼睛。

  裴沉锋躺在那里,脑子里一团乱麻。

  他能感觉到陆晚禾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毫无保留地传递过来,灼热得烫人。

  可是他的心在告诉他。

  这一刻,他并不想真正地推开他。

  陆晚禾敏锐地感受到了裴沉锋内心天人交战的挣扎。

  她缓缓直起身,坐到他腰侧。

  她犹豫了一下,微微发颤的手指搭上了连衣裙背后的拉链。

  那停顿只有几秒,却漫长得像耗尽了她半生的勇气。

  然后,她闭上眼,缓缓将拉链拉下。

  大床上,裴沉锋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他的目光一触及那片光洁,便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移开。

  陆晚禾俯下身,重新贴近他。

  “沉锋哥。”

  陆晚禾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难道…你真的没有感觉吗?”

  她握住裴沉锋的手,让他覆上离自己心脏最近的地方。

  那一瞬间,裴沉锋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根一直紧绷的弦,被狠狠地拨动了一下。

  然后,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就此绷断。

  他将这个自己素来有着好感的人儿紧紧拥入怀中。

  床头的灯光昏黄而温柔,将两个人交叠的身影投在对面斑驳的墙上,模糊而暧昧,像一幅褪了色的古画。

  裴沉锋低下头,轻柔的吻落在人儿的嫩唇上。

  空气里的温度一点一点升高,窗外偶有夜风拂过,却吹不散这满室的暖意。

  裴沉锋的呼吸越来越重,他的吻轻轻地,一寸一寸地覆盖着人儿的娇躯。

  陆晚禾始终闭着眼,手指紧紧攥着身下的床单,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裴沉锋抬起头,目光落在陆晚禾的脸上。

  陆晚禾似有所感,睁开眼,迎上他深邃如夜的目光。

  那双杏眼里没有丝毫退缩,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空气里的温度越来越高,裴沉锋的手渐渐地带着一种濒临失控的力度,却在触及那最后一道界限的边缘时,极其明显地顿了一下。

  他低下头,在一片迷迷蒙蒙的视线里,看到陆晚禾的眼眶中有泪光在涌动。

  那般泪光,像是一种终于触碰到梦想边缘的,得偿所愿后的释然。

  可就是这滴泪,像一盆冰冷的水,兜头浇在了裴沉锋零星残存的理智余烬上。

  他猛地清醒过来。

  迅速起身坐在床沿上,背对着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陆晚禾愣住了。

  她坐起身,看着裴沉锋那宽厚的背影,目光从迷离变成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不敢相信。

  都到最后一步了,裴沉锋退缩了?

  她的脸颊贴在他后背上,双臂环着他的腰。

  裴沉锋低着头,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良久,他抬起手,握住她环在腰间的手指,轻轻往外掰。

  陆晚禾的手指被他掰开,又固执地重新环上去。

  再被掰开,她再环上去。

  如此反复了三次。

  每一次,她的力道都在加重,好像在进行静默的抗争。

  最后,裴沉锋转过身,面对着她。

  陆晚禾仰起头,眼眶红红的,嘴唇微微嘟着,带着浓郁的委屈。

  裴沉锋看着她,心底满是复杂的滋味。

  他轻轻捧住她的脸,低下头,将一个干净而珍重的吻,轻轻落在她的额头上。

  “今天…实在太突然了。”

  裴沉锋的语气里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以后,会有时间的……”

  “会有我们都不会后悔的时间。”

  陆晚禾怔怔地看着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什么都没有说。

  裴沉锋松开手,站起身。

  陆晚禾则是坐在床上,拉过被子盖住自己。

  只见裴沉锋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

  “晚禾。”

  今晚,裴沉锋第二次叫她的名字。

  “晚安。”

  裴沉锋说完,轻轻拉开门,走了出去。

  客厅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接着是客厅门开合的声音。

  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陆晚禾独自坐在床上,抱着尚带余温的被子,久久没有动。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他清冽的气息。

  良久,她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自己仍旧发烫的脸颊,试图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陆晚禾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深的弧度,她缓缓靠在床头,闭上眼,长长地舒了口气。

  “沉锋哥,这辈子…你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