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局散场时,夜已深透。
上味居门口,吴海站在台阶下,脸上的酒意尚未褪去,那双精明的眼睛里依然清明。
他紧紧握住裴沉锋的手,“裴局长,今天这顿饭,吃得痛快。”
“合同的事,我回去就让法务准备,周五之前,一定送到您办公室。”
裴沉锋笑着点头,松开手,退后半步。
“吴总爽快,那我就在招商局恭候大驾了。”
吴海哈哈大笑,转身看向站在一旁的章雪,轻轻颔首。
“章县长,今日多有叨扰,改日一定登门拜访。”
章雪嘴角勾起笑意,“吴总客气了,三边县随时欢迎。”
刘正龙目光在章雪和裴沉锋之间扫了一圈,嘴角浮起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对着二人点了点头,便转身上了车。
吴浩跟在父亲身后,一起离开。
三人驱车离开后,裴沉锋站在原地,长长地吐出浊气。
今天这顿饭,吃得值。
秦北能源物流集团一旦落地三边县,不仅能盘活运输市场,还能给县财政每年带来可观的路面养护支持。
更重要的是,刘正龙今天点了头。
黑石市委政法委常务副书记,这个分量,足以让秦振邦在黑石市的根基再松动几分。
裴沉锋收回思绪,转过身,正要开口说什么,却发现章雪已经拉开了车门。
她没有上车,而是靠在车门边,双手抱胸,那双杏眼在昏黄的灯光下静静地看着他。
“上车。”
章雪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
裴沉锋愣了一下,想着自己今晚确实多喝了几杯,开车回去,终究不妥。
他笑着点头应谢,这才拉开车门,弯腰坐进副驾驶。
章雪上车后,黑色丰田皇冠驶出巷口,融入主街。
车子最终驶向县委机关宿舍。
裴沉锋睁开眼,看着车窗外熟悉的街景,愣了一下。
“县长,这不是回我那儿的路啊。”
章雪没有看他,语气平淡。
“先上去坐坐,醒醒酒。”
裴沉锋张了张嘴,想说不用麻烦了,可话到喉咙里又咽了回去。
最终,裴沉锋陪同章雪,回了机关宿舍。
章雪关上门,走到茶几旁,给裴沉锋倒了一杯温茶,递到他面前。
“喝点茶,解解酒。”
裴沉锋接过茶杯,他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滑过喉咙,酒意也被驱散了几分。
章雪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到那张单人沙发上,而是走到贵妃榻前,侧身躺了下去。
她单手托腮,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腰侧,整个人慵懒而随意。
客厅里的气氛,忽然就变了。
裴沉锋端着茶杯的手一顿,目光落在章雪身上。
昏黄的灯光下,章雪的侧脸线条柔和了许多,平日里清冷锐利的杏眼,此刻带着几分迷离,正痴痴地望着他。
那种目光,不是领导看下属,更像是一个女人,在看一个男人。
裴沉锋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连忙低下头,假装喝茶。
章雪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嘴角的弧度一点点加深。
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章雪终于开口了。
“现在看来,不管是三边县的干部,还是黑石市那些老家伙,他们可都很看好你啊。”
说起正事儿,裴沉锋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
他笑道:“县长,你知道的,我永远都是你的兵。”
章雪没有接话。
她就那么侧躺在贵妃榻上,目光始终停留在裴沉锋脸上。
裴沉锋略作沉吟道:“县长,有件事我始终不明白。”
裴沉锋抬起头,迎上章雪的目光。
“我从来没有给你说过自己要去招商局,你是怎么知道的?”
闻言,章雪坐直身子,双腿盘在贵妃榻上。
“你可是从不打无准备之仗的主,却主动要帮程山的老婆调动工作,主动问我,要不要邀请齐大凯参加饭局。”
“甚至我说起齐大凯是个庸官时,你眼神里的无奈,都快化成实质了。”
章雪说到这里,嘴角的弧度深了几分。
“你说,你藏得这么深,我又不是瞎子,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裴沉锋坐在沙发上,嘴巴微微张着。
他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却没有想到,这些在他眼里看似毫无关联的细节,在章雪眼里,却是一条清晰的脉络。
一条指向招商局的脉络。
裴沉锋放下空茶杯,抬手揉了揉眉心,嘴角浮起苦笑。
“县长,我以为我藏得够深了。”
章雪看着他这副模样,轻笑出声。
“你是藏得够深,可我了解你。”
她说这话时,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客厅在章雪这话落下后,再次安静了片刻。
章雪收回目光,重新侧躺在贵妃榻上。
她的目光落在天花板上的吊灯上,沉默了好一会儿,章雪忽然开口了。
“沉锋,能问你一句实话吗?”
裴沉锋抬起头,看着她。
“县长请说。”
章雪没有立刻开口。
她沉默了几秒,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他脸上。
那双杏眼里,此刻没了往日的清冷锐利,只有一种小心翼翼的,又带着几分期待的光。
“你现在,到底是怎么看待陆晚禾的?”
这话一出,客厅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裴沉锋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中,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一样。
他没想到,章雪会问这个问题。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又难受得紧。
说他对陆晚禾没有感觉?
那是骗人的。
那个姑娘,笑起来眉眼弯弯,说话时嘴角带着两个浅浅的梨涡,总能在最恰当的时候,说最恰当的话,做最恰当的事。
和她在一起,他不用算计,不用提防,不用每句话都斟酌三遍再说出口。
可是这些话,他能说出口吗?
不能!
毕竟在章雪身边待了这么久,这位拥有通天背景,又有能力的京都四世祖,对他是什么心思,如果说他一点儿都不懂,那他也不用再在官场混了。
于是裴沉锋深吸一口气,抬手拍了拍还有些发懵的脑门儿,眼珠转了转,脸上挤出几分刻意的醉意。
“哎呀呀,今天和刘书记,吴总他们喝得有点儿多。”
他站起身,脚步故意晃了一下,扶住沙发扶手,稳住身形。
“车就停在这儿吧,明天醒了我再开回去。”
他说完,迈步就朝门口走去。
脚步飞快。
章雪看着他那副装模作样的模样,站起身,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裴,沉,锋。”
三个字,一字一顿,裴沉锋的身体猛地停下。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章雪,沉默了片刻。
“县长。”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
“如果没有意外,我这辈子,应该是不会结婚了。”
唏嘘一声,裴沉锋又道:“还有,我们的革命友谊,会一直存在。”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发出极轻的声响。
章雪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一动不动。
……
裴沉锋走出机关宿舍楼,夜风扑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他站在台阶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刚才说的那些话,是真的。
这辈子,他确实没打算再结婚。
前世的阴影太重了,重到哪怕重活一世,他都无法释怀。
他怕了。
不是怕女人,是怕自己再看错人。
至于章雪……
裴沉锋甩了甩脑袋,将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了下去,迈步朝路边走去。
他打算拦一辆出租车,先回天子学府再说。
可刚走到路边,他的脚步就猛地顿住了。
路边,停着一辆银白色的宝马。
车门开着。
一个女人靠在车门边,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奶茶,正笑吟吟地望着他。
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外面套着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长发披在肩上,夜风将她的碎发吹得微微晃动。
昏黄的路灯下,她精致的五官上,嘴角两个浅浅的梨涡,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陆晚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