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沉锋这话一出,包间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吴海的眉头当即皱起,刘正龙端茶杯的手也顿了一下。
裴沉锋放下茶杯。
“如果吴总愿意,我和章县长,今天就可以当着吴总的面,开出三边县运输总量四成的口子。”
话音落下,包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吴海和刘正龙对视一眼,两个人眼中同时闪过难以抑制的震动。
三边县的石油资源,是黑石市之最。
如此资源大县,如果让他们掌握四成的能源运输总量,那后续的收益,简直是一笔天文数字。
吴海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端起酒杯,想喝一口压压惊,发现杯子里已经空了。
裴沉锋看在眼里,给他斟了一杯酒。
吴海当即猛灌了一口。
他的脑子在飞速转动。
裴沉锋一开口就是四成,这个数字,既让他心动,又让他警觉。
四成。
这个数字太大了,大到不真实。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堆起笑容。
“裴局长,这个口子…开得是不是太大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我们集团若是进入三边县市场,根基不稳,一下子吃下四成的运输总量,我怕…消化不了啊。”
裴沉锋闻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吴总,您是生意人,我也是生意人。”
“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语气里多了几分笃定。
“您心里清楚,这四成,您吃得下。”
“但是,这四成不是白给您的。”
裴沉锋继续说道:“您占四成,那剩下的六成,会是三边县这些边边角角的车队吗?”
他摇了摇头,“绝对不是。”
“但这六成,也绝对不会被另外一个物流集团给吃掉。”
他的目光扫过吴海和刘正龙,一字一句道:“我的打算是,把这里的运输总量再分成一个三成,一个四成。”
“三方角逐,以商人逐利的本性,绝对无法统一成一股力量,形成垄断之势。”
裴沉锋说完,端起茶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包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吴海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击着。
裴沉锋这番话,说得再明白不过了。
他要的不是一家独大,而是三足鼎立。
四成给秦北能源,三成给另一家物流企业,剩下三成留给本地车队。
三方互相制衡,谁也吃不下谁,谁也垄断不了市场。
这样一来,县政府就能牢牢掌握主动权,既规范了运输市场,又避免了垄断带来的隐患。
高!
实在是高!
吴海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裴沉锋脸上。
他的目光带着几分佩服,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裴局长,您这一手,当真是让人猝不及防。”
裴沉锋摇了摇头,神色玩味儿。
“吴总,我不是在跟您玩心眼,我是在跟您谈生意。”
“您有实力,三边县有需求,咱们合作,是双赢。”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章雪脸上,嘴角浮起笑意。
“当然,前提是,吴总得先拿出诚意。”
吴海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章雪。
章雪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
从始至终,她一个字都没说。
可她那副从容淡定的姿态,比说一千道一万都管用。
吴海深吸一口气,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裴沉锋。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裴局长,您说怎么谈?”
裴沉锋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轻轻推到吴海面前。
“吴总,这是我今早针对贵集团,整理的一些优惠和框架纪要,您先看看。”
吴海拿起文件,他的目光在纸面上快速扫过,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
裴沉锋也不催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茶。
包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吴海合上文件,抬起头,目光落在裴沉锋脸上。
“裴局长,这份纪要,写得很细。”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分公司的注册,选址,人员配置,运输线路的规划,车辆的调配,安全管理的要求,啧啧,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
“看得出来,裴局长做了不少功课。”
裴沉锋放下茶杯,嘴角浮起笑意。
“吴总,我说了,我是生意人。”
“生意人谈生意,不能打无准备之仗。”
吴海闻言,哈哈大笑。
那笑声里满是畅快,还有几分惺惺相惜的意味。
他放下文件,端起酒杯,对着裴沉锋举了举。
“裴局长,既然您这么爽快,那我也不绕弯子了。”
“纪要里写的,我原则上同意。”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不过,有几个细节,我想再跟裴局长商量商量。”
裴沉锋端起茶杯,与他轻轻一碰。
“吴总请说。”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你一言我一语,开始逐条逐项地敲定细节。
从分公司的注册资本,到运输线路的优先权,再到车辆的年检标准,每一条都掰开揉碎了谈。
章雪坐在主位上,安静地听着,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目光在裴沉锋和吴海之间来回扫视。
刘正龙靠在椅背上,抽着烟,看不出喜怒。
吴浩则是单纯做个小透明,只吃眼前的菜。
……
谈了一个多小时,最后一个细节终于敲定了。
裴沉锋放下茶杯,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目光落在吴海脸上。
“吴总,那咱们就按照这个框架,周内走合同?”
吴海重重点头,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是捡了个金元宝。
“好,周内走合同!”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裴局长,您放心,我们秦北能源,一定会按照县里的要求,把运输市场整顿得井井有条。”
裴沉锋点了点头,嘴角浮起笑意。
“吴总,还有一件事。”
吴海挑了挑眉。
“裴局长请说。”
裴沉锋坐直身子,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
“优惠给了您,那关于三边县高速和常用县道的道路养护,吴总这边同样需要对县交通局和财政局,给予每年三百万的道路养护支持。”
这话一出,包间里的气氛又是一变。
每年三百万,这个数字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可裴沉锋在这个节骨眼上提出来,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生意是生意,支持是支持。
你吴海想在三边县赚钱,就得先为三边县做点实事。
吴海沉吟片刻,最终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裴局长,您这一手,玩得可真漂亮。”
裴沉锋摇了摇头,语气诚恳。
“吴总,我这可不是在跟您玩心眼,您在三边县赚钱,三边县的老百姓走在路上,也不能坑坑洼洼崴了脚。”
“这才叫双赢啊!”
吴海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才重重点头。
“好,每年三百万,我出。”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苦笑。
“裴局长,您这个人,真是让我又佩服又头疼。”
裴沉锋端起茶杯,对着他举了举。
“吴总,合作愉快。”
吴海端起酒杯,与他轻轻一碰。
“合作愉快。”
两个人各自饮尽杯中的茶与酒,包间里的气氛,比刚才又热络了几分。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章雪忽然开口了。
她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刘正龙脸上,嘴角勾起极淡的弧度。
“刘书记。”
刘正龙放下茶杯,迎上她的目光。
“章县长请说。”
章雪靠在椅背上,语气不疾不徐。
“秦书记虽然去了黑石市担任市政协副主席,但是,他目前还是盛源实业的实际掌控者。”
她顿了顿,目光直直地看着刘正龙。
“接下来为了您的妹夫,为了您的妹妹和外甥,还希望刘书记在黑石市那边,也稍微发一发力。”
话音落下,包间里的空气第三次凝固。
刘正龙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中,目光落在章雪脸上,眼底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他当然听得懂章雪的弦外之音。
盛源实业是秦振邦的产业,是三边县最大的民营企业,也是秦系最后的经济堡垒。
章雪要动盛源实业,就必须先断了秦振邦在黑石市的人脉支持。
而他刘正龙,作为黑石市委政法委常务副书记,恰好是秦振邦在黑石市最重要的关系网之一。
章雪这是在给他递刀子,也是给他一个选择。
站队,还是不站队?
刘正龙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缓缓放下茶杯。
“章县长,您这是将我的军啊。”
章雪摇了摇头,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刘书记言重了,我只是在跟您谈合作。”
“您帮忙撬一撬盛源实业的口子,三边县帮您的妹夫做大做强。”
“这同样是双赢。”
刘正龙看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缓缓点了点头。
“可以。”
作出承诺后,刘正龙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然后,他将目光落在裴沉锋脸上。
那双眼睛里,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
佩服,感慨,还有一丝说道不明的期许。
“裴局长。”
刘正龙的声音幽幽。
“预祝裴局长仕途高升。”
他的眼神也是逐渐莫名。
“而且我相信,会很快。”
裴沉锋迎上他的目光,端起茶杯,对着他举了举。
“刘书记,借您吉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