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下午,裴沉锋驱车去了县委机关宿舍。
“县长,有件事我得跟您汇报一下。”
裴沉锋现在进章雪的宿舍,行为自然多了,他率先给自己倒了杯茶。
他并没有提及杨一楠和刘歆两个女干事在他办公室打架的事儿。
只详细说了吴浩坦白自己的家庭背景,以及吴海和刘正龙今天请他吃饭的事儿。
章雪安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到意外,从意外到若有所思。
等裴沉锋说完,她双手抱胸,嘴角的弧度深了几分。
“所以,你答应了?”
裴沉锋点了点头。
“答应了,不过我提出来,饭局我来安排,地点在上味居。”
他顿了顿,迎上章雪的目光,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
“县长,我觉得今天这事儿,并不是什么鸿门宴。”
“吴浩还在我手底下干活,而且饭馆地址是我定的,那边想摆鸿门宴都没有机会。”
章雪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说。
裴沉锋坐直身子,语气愈发笃定。
“如果是谈生意,吴海这边有刘正龙保驾护航,那我这边带上县长您,很合理吧?”
裴沉锋话罢,客厅里倏地安静片刻。
章雪目光落在裴沉锋脸上,杏眼里翻涌着意外,赞许,还有一丝难掩的柔和。
她没想到,裴沉锋会把这件事做得这么敞亮。
刘正龙是黑石市委政法委常务副书记,高配副厅级,级别还在她之上。
如果裴沉锋一个人去赴宴,以他招商局副局长的身份,面对刘正龙和吴海这对在商界和政法系统都举足轻重的组合,难免会处于下风。
可如果她章雪在场,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她是三边县县长,是这个地方的父母官。
有她坐镇,这场饭局的主动权,就牢牢握在他们手里。
章雪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裴沉锋。
“几点?”
裴沉锋立刻答道:“下午五点半。”
章雪点了点头,转过身,目光落在裴沉锋脸上。
“行,我们喝会儿茶,聊聊天吧。”
裴沉锋一怔,连忙点头。
……
下午五点半,上味居。
老板娘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素雅的旗袍,看到那辆黑色帕萨特驶进巷口,脸上立刻堆起热情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章县长,裴局长,楼上包间已经准备好了。”
章雪点了点头,迈步走进小楼,裴沉锋落后半步,跟在身侧。
二人上了二楼,推开最里间的包间门。
老板娘亲自端上茶水和几碟精致的凉菜,又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包间里安静下来,章雪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
“你觉得,刘正龙今天过来,除了给吴海撑场面,还有没有别的目的?”
裴沉锋沉吟了片刻,缓缓开口。
“刘书记这个人,在黑石市政法系统经营了这么多年,人脉深厚,眼界也高。”
“他今天肯来,绝不只是为了妹夫的生意。”
裴沉锋顿了顿,迎上章雪的目光,语气里多了几分笃定。
“我猜,他是在试探。”
章雪挑了挑眉。
“试探什么?”
裴沉锋嘴角浮起笑意。
“试探三边县的天,到底变了没有。”
这话一出,包间里安静了片刻。
章雪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有意思。”
她没有再说什么,继续慢悠悠地喝茶。
约莫过了十几分钟,楼下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不疾不徐,踩在木制楼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裴沉锋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包间的门。
走廊里,吴浩走在最前面。
他今天穿着崭新的浅蓝色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划痕用遮瑕膏盖了一下,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吴浩身后,跟着两个中年男人。
左边那个五十出头,身材魁梧,穿着深灰色的夹克,国字脸,浓眉大眼,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秦北人的粗犷和商人的精明。
秦北能源物流集团掌门人,吴海。
右边那个同样五十来岁,身材中等,头发稀疏,穿着藏青色西装,脸上挂着官场中人特有的沉稳笑容。
黑石市委政法委常务副书记,刘正龙。
裴沉锋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脸上浮起笑容,侧身让开门口。
“刘书记,吴总,吴浩老弟,快请进。”
吴浩的目光在包间里扫了一圈,然后,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章雪正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吴浩的脸色瞬间就白了。
裴沉锋看在眼里,连忙走上前,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吴浩的肩膀。
“吴浩老弟,今天你是客人,别紧张,放轻松。”
吴浩深吸一口气,将胸腔里翻涌的紧张压了下去,对着章雪微微躬身。
“章县长。”
章雪点了点头。
“坐吧。”
吴浩如蒙大赦,连忙在裴沉锋的示意下,在靠门的位置坐下。
吴海和刘正龙两个人的目光亦是同时落在章雪身上。
只是一瞬,两个人眼底就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
他们没想到,裴沉锋会把章雪带来。
可这份意外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就被两个人迅速敛去。
吴海快步走上前,对着章雪微微躬身,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
“章县长,久仰久仰。”
章雪放下茶杯,站起身,伸出手。
“吴总客气了,快请坐。”
吴海连忙握住章雪的手,轻轻一握便松开了,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刘正龙站在吴海身后,他的反应比吴海更从容。
他走上前,对着章雪轻轻颔首。
“章县长,又见面了。”
章雪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刘书记,请坐。”
三个人寒暄完毕,各自落座。
裴沉锋端起茶壶,给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斟了一杯茶。
旋即他端起自己的茶杯。
“刘书记,吴总,今天二位能来,是我这个副局长的荣幸。”
他说完,将杯中茶一饮而尽。
吴海和刘正龙对视一眼。
这个年轻人,不卑不亢,进退有度,难怪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从红柳镇的一个小干事,干到招商局副局长。
吴海连忙站起身,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刘正龙则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吴海放下酒杯,目光落在裴沉锋脸上,脸上的笑容敛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郑重的认真。
“裴局长,有句话,我一直想当面跟您说。”
裴沉锋放下茶杯,做出洗耳恭听的模样。
吴海深吸一口气,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
“当初小浩在县政府办公室,不懂事,做了不少错事。”
“可裴局长非但没有追究,反而以德报怨,在红柳县道上救了我儿的命。”
“这份恩情,我吴海这辈子都忘不了。”
“我一直想寻个机会报答裴局长,现在看到裴局长不嫌弃小浩,把他带在身边,我终于厚着脸皮寻着了机会。”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抹苦笑。
“可没想到,今天还要让裴局长破费,哎呀,我这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
吴海说着,这次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口。
裴沉锋看着他这副模样,连忙摆手,语气里多了几分真诚。
“吴总实在是客气了。”
“您掌管着偌大的秦北能源物流集团,日理万机,今天能抽空来三边县,已经是我这个副局长的荣幸了。”
他说着,端起茶壶,给章雪,刘正龙,吴海各斟了一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放下茶壶,裴沉锋端起茶杯,轻轻晃了晃,目光落在吴海脸上。
“实话说,吴总这个秦北能源物流集团,我也羡慕得紧啊。”
他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
“现在三边县这个情况,可能吴总并不清楚。”
吴海的眉头皱起,身体前倾,做出认真倾听的姿态。
裴沉锋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
“三边县作为西北资源大县,石油,煤炭,盐业的运输需求极大。”
“可目前县里的运输市场,乱得像一锅粥。”
裴沉锋的语气里浮起无奈。
“各路车队林林总总,有秦主席控制的,有本地土老板控制的,还有外省市跨区域经营的。”
“这些车队明争暗斗,聚众斗殴,当然,还有重卡超载,路面损毁,交通事故频发这些情况。”
裴沉锋说完,目光落在吴海脸上,嘴角浮起意味深长的笑意。
“这要是三边县也有一个秦北能源物流集团,该有多好。”
话音落下,包间里安静了片刻。
吴海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中,目光死死盯着裴沉锋。
裴沉锋这话,说得再明白不过了。
三边县的运输市场乱象丛生,县政府需要一家有实力,有规模,有管理能力的物流企业来整合市场,规范秩序。
而秦北能源物流集团,恰好就是那个最合适的选择。
吴海的嘴角当即勾起笑意。
“哎呀呀,裴局长这话可说到我心坎上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不瞒裴局长,虽说我们集团在三边县也扶持了一些重卡车队,但零零散散,远成不了规模。”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试探。
“如果裴局长这边能开个口子,那我们集团的分公司,顷刻间就可以在三边县拔地而起。”
“而且,一切以章县长,裴局长为尊。”
吴海说这话时,语气真诚得无可挑剔,可那双眼睛里,依旧闪烁着商人特有的精明。
裴沉锋靠在椅背上,嘴角的弧度深了几分,他轻笑出声。
“吴总这个格局啊,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