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边县,夜。
夜风从车窗灌进来,吹得裴沉锋额前的头发微微晃动。
他目视前方,脑子里还在过今天下午那场会的细节。
招商政策,税收优惠,土地指标,风电配额,审批环节,环保政策,六个方面的框架性意见全部形成了记录。
张科五人虽然各有各的小心思,但章雪把调子定得那么高,他们接下来要是还敢阳奉阴违,就只能是自己找不痛快了。
接下来,他就得好好盘算盘算大秦绿能了。
裴沉锋收回思绪,回到天子学府停车后,电梯一路上到五楼。
电梯门打开,裴沉锋走到自家门口,脚步又是猛地顿住。
门口蹲着一个人。
吴浩。
吴浩蓝色的衬衫皱巴巴的,袖口处撕裂了一道口子,腋下更是裂开一个大口子,露出里面白色的背心。
他的脸上有几道浅浅的,像是被指甲刮到的伤痕,头发更是乱得像鸟窝,原本梳得有棱有角的发型,此刻东倒西歪,明显是被人揪着薅了一顿。
此刻他蹲在门口,活脱脱一副逃难的难民样。
吴浩听到动静,猛地抬起头,看到裴沉锋,他像是看到了救星一样,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
“裴哥呀!”
他的声音带着无奈和委屈。
裴沉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抽搐。
“怎么,你被人抢劫了?”
说话时,裴沉锋掏出钥匙打开门,侧身让开。
“先进来。”
吴浩如蒙大赦,拎着公文包快步走了进去。
门关上,裴沉锋给二人从冰箱里各取了一瓶饮料。
转身见吴浩还狼狈站着,裴沉锋看着他,抬手示意。
“坐,别客气。”
吴浩这才在沙发上坐下,裴沉锋拧开饮料大灌了一口,放下杯子,目光落在吴浩脸上。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吴浩喉结滚动了一下,片刻后,他哭丧着一张脸。
“裴哥,局里这个情况…不太妙啊。”
裴沉锋的眉头挑起。
“你是说刘局长和黄局长在阳奉阴违?”
吴浩连忙摇头。
“不是他们。”
吴浩脸上浮起一种复杂表情,“裴哥还记不记得,局里那两个女干事,杨一楠和刘歆?”
裴沉锋愣了一下,脑子里迅速闪过一些画面。
周三早上的会议,他见过那两个女干事。
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坐在会议桌最末端,穿着浅色的衬衫,扎着利落的单马尾,五官清秀,看起来文文静静的。
他当时对她们的第一印象是,年轻,有干劲。
裴沉锋收回思绪,点了点头。
“记得,怎么了?”
吴浩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周三裴哥不是说,除了我之外,身边再留一个女干事嘛?”
裴沉锋嗯了一声。
吴浩继续说道:“这两个女生,本来就对裴哥崇拜得不行,周三裴哥在会上说了那话以后,她们俩就更来劲了。”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越来越苦。
“本来我是想安排杨一楠配合我,结果刘歆不满意了。”
“她觉得自己的资历比杨一楠深,凭什么杨一楠上她?”
“这两天,这两个女生明争暗斗,明面上笑嘻嘻的,私底下较劲较得厉害,我一直在调停,可没什么效果。”
吴浩说到这里,脸上已经苦得像是吞了一斤黄连。
“今天下午裴哥走了以后……”
吴浩深吸一口气,一口气把话说了出来。
“两个丫头直接在您的办公室打起来了。”
吴浩话落,客厅的气氛瞬间凝固。
裴沉锋嘴巴微微张着,盯着吴浩看了好几秒,确认自己没听错。
打起来了?
在他的办公室?
两个女干事?
裴沉锋靠在沙发背上,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他觉得自己可能需要缓一缓。
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裴沉锋才放下手,目光重新落在吴浩身上。
“你脸上的划痕,就是这么来的?”
吴浩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脸上的划痕,疼得龇牙咧嘴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我一直在劝架,可她俩上了头,什么都听不进去。”
“我去拉杨一楠,刘歆的指甲就扫过来了,我去挡刘歆,杨一楠的胳膊肘又顶到我脸上了。”
他低头看了看袖口那道裂口,又看了看腋下的大口子,忍不住啧嘴苦笑
裴沉锋的目光落在他那副狼狈的模样上,沉默了片刻,轻声道:“打架这件事,局里还有没有其他人知道?”
吴浩愣了一下,随即摇头。
“打架的事儿不知道。”
“不过这两天她们俩想跟着裴哥的事儿,算是半传开来了,局里就那么几个人,谁想跟谁不想,大家都看得出来。”
裴沉锋靠在沙发上,手指轻叩着扶手。
两个年轻女干事为了一个跟他的机会,明争暗斗了两天,最后在他办公室里打起来了。
这件事要是传出去,他这个招商局副局长还没正式主持工作,就先闹出桃色新闻了。
省公安厅一等功,省级优秀党员,省级重点培养干部,这些荣誉堆得再高,也不是这么个消耗法啊!
好在这件事目前只有吴浩知道,只要处理得当,这件事还能控制在内部范围。
裴沉锋目光落在吴浩脸上,“这件事,你处理得不错。”
“当然,如果周四能告诉我,就更好了!”
吴浩闻言,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裴沉锋抽出一支烟,递给吴浩。
吴浩接过烟,熟练地点起烟,深吸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
动作熟练的不像一个刚学会抽烟的人。
裴沉锋看着他那副吞云吐雾的模样,嘴角再次一抽。
“什么时候学会的?”
吴浩闻言,脸上的表情有些恍惚,他沉默了片刻,嘴角浮起苦笑。
“红柳县道那件事以后,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那天的事。”
“后来我爸给我递烟,说抽一口能缓一缓,我就抽了,然后就……会了。”
裴沉锋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对一个从来没经历过生死的人来说,那天的事,足以成为一辈子的梦魇。
吴浩能扛过来,已经比他预想的要坚强得多。
裴沉锋收回目光,也给自己点了一根烟。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沙发上,默默地抽着烟。
片刻后,裴沉锋啧了啧嘴。
“杨一楠和刘歆的事儿,我周一处理。”
吴浩重重点头,他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放松了不少,但眼底还残留着一丝犹豫。
裴沉锋看在眼里,笑问道:“还有什么事?”
吴浩深吸一口气,开口道:“明天下午,我父亲和舅舅想请裴哥吃顿饭,不知道裴哥有没有时间?”
裴沉锋闻言,嘴角浮起笑意。
“自然是方便的。”
他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落在吴浩脸上,略作沉吟,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应该是你父亲的运输车队生意上的事儿吧?”
吴浩愣了一下,随即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
“这个说法,其实稍微有失偏颇。”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其实…我父亲实际控制着黑石市一半的重卡运输力量。”
闻言,裴沉锋当即一愣。
吴浩继续说道:“秦北能源物流集团,就是我家的。”
秦北能源物流集团?
裴沉锋眼眶微眯,这个名字,他在前世就听说过。
那是秦省北部最大的民营物流企业,主营业务是煤炭,石油,化工产品的公路运输,旗下拥有数百辆重卡,业务范围覆盖半个秦省及周边省份。
他前世一直以为那是一家国有控股企业。
没想到,竟然是吴浩家的。
怪不得吴浩说他以前只是想在大院谢谢公文泡泡妹子呢,这家庭条件,非要让人家当个卧底,给谁谁也不干啊!
裴沉锋靠在沙发背上,再一想吴浩和刘正龙过来的深层用意。
三边县作为西北资源大县,石油,煤炭,盐业的运输需求极大。
各路运输车队林林总总,有秦系控制的,有本地土老板控制的,还有外省市跨区域经营的。
这些车队为了抢占运输资源,明争暗斗,甚至聚众斗殴,每年因为运输纠纷引发的治安案件,不下几十起。
而且重卡超载,路面损毁,交通事故频发,这些问题一直困扰着县里的交通管理部门。
如果秦北能源物流集团能进入三边县市场,把这些零散的车队收拢整合,不仅能规范运输市场秩序,还能大幅降低县里的道路维护成本。
更重要的是,吴浩的父亲如果能在这个市场上站稳脚跟,那他裴沉锋在招商局的第一个项目,就有了着落。
而且,还是一个大项目。
裴沉锋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他掐灭烟蒂,抬起头,目光落在吴浩脸上。
“明天下午,我来请刘书记和吴总。”
吴浩愣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
“裴哥,这怎么好意思……我爸说好了他请。”
裴沉锋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
“三边县是我的地盘,我请。”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而且,有些事在饭桌上谈,比在办公室里谈更方便。”
吴浩张了张嘴,他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那我回去跟我爸和舅舅说。”
话落,吴浩站起身。
“那我就先替我爸和我舅多谢裴哥了。”
裴沉锋摆了摆手。
“哪里的话!”
“行了,回去早点休息,明天打扮得体面点,别让你老子觉得你跟着我受委屈了。”
吴浩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皱巴巴的衬衫,当即乐呵呵点头。
“裴哥放心,明天我穿新衬衫。”
裴沉锋笑了笑,送他到门口。
吴浩拉开门,走了出去,走了两步又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落在裴沉锋脸上。
“裴哥,红柳县道的事……”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
“我只是有点儿怕,但是我从来没后悔过。”
说完,他转过身,快步走向电梯。
裴沉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门后,沉默了片刻,轻轻叹息一声。
吴浩这个人,怂是真怂,可骨子里并不坏。
那天在红柳县道上,他拿着左轮手枪,面对一个杀人不眨眼的亡命徒,硬生生争取出了那几秒钟。
那几秒钟,对他来说极为关键,可对吴浩来说,几乎成了一辈子的阴影。
以后,他一定要带这小子吃香喝辣的。
关上门,裴沉锋躺在沙发上,脑子里开始转明天下午那顿饭局的事。
刘正龙是三边县走出去的干部,现任黑石市市委政法委常务副书记。
这个人,在秦省政法系统经营多年,人脉深厚。
而且,这一次还是刘正龙先给他递了台阶。
那么,如果他把刘正龙拉拢过来……
裴沉锋睁开眼,嘴角勾起诡笑的弧度。
这一局棋,越来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