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待室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章雪坐在沙发主位，目光扫过五人的脸，嘴角勾起极淡的笑意。
“各位，沉锋去了招商局三天，发现了一点儿问题，都在资料里了，你们先看看。”
章雪话落，接待室里更安静了。
张科五人，拿起眼前的资料，片刻后，五人的眉头就皱起来。
张科看到的是黑石市其他县城的县郊工业用地面积平均在十平方公里，可他们三边县作为工业和资源大县，工业用地竟然只有八平方公里。
孙建国和赵国良倒是好些，毕竟资料里面的审批项目时间，之前他们就和章雪聊过，虽说他们缩短了一些时间，但好在瞒的不算多，他们的情况，还不是五人当中最严重的。
电力局局长柳建军坐在刘志远旁边，他的数据也好不到哪去，风电项目接入电网审批流程，三边县至今没有一个完整的时限标准，而周边县市普遍控制在六十天以内。
脸色最难看的当数生态环境局局长刘志远了。
准确地说，他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资料上那行用红笔标注的数字。
生态环境局，项目环评审批平均耗时，二百八十三天。
周边县市同项平均耗时，九十六天。
差了大半年！
接待室的气氛愈发沉默。
章雪没有催促，她双手抱胸，目光在五人脸上来回扫视。
裴沉锋坐在她右手边，手里转着一个银色烟盒，动作不紧不慢。
在场的五个人，都是老烟枪。
这种压抑到极点的气氛，让他们下意识想摸烟。
张科的手已经伸到夹克口袋里了，指尖刚触到烟盒的硬壳边缘，耳边就异口同声地传来两声轻咳。
下一秒，张科的手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缩了回来。
他抬起头，正好撞上章雪那双似笑非笑的杏眼。
至于裴沉锋，他咳嗽完后又低下头，继续转手里的烟盒，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张科连忙干笑一声，低下头。
许久后，章雪收回目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各位。”
章雪开口了。
“以往秦书记在三边县，你们在某些事情上畏首畏尾，我能理解。”
她顿了顿，目光从五人脸上扫过。
“可接下来……”
她没有把话说完，可所有人都听懂了。
张科第一个动了，他连忙再次抬头，迎上章雪的目光，语气郑重。
“章县长，针对工业新区用地规划的事，接下来将是我工作的重中之重。”
“包括外来项目分部的建设，郊区用地和居民的搬迁以及赔偿事宜，我都会以最快的速度解决。”
张科认真得像是在给自己下军令状。
章雪看着他，笑吟吟点头，“张县长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
赵国良紧随其后。
“章县长，项目立项审批的事，发改局这边一定提速，绝不让项目卡在我们这一关。”
孙建国也开口了。
“国土局这边，用地预审和土地供应，我会盯死，绝不让项目因为土地问题搁浅。”
柳建军跟着表态，声音沉稳。
“电力局这边，风电项目接入电网的审批流程，我会尽快拿出一个标准时限，绝不让并网问题成为招商的瓶颈。”
“不仅是接入电网。”
柳建军话落，章雪眯了眯眼。
“还有风电配额的问题。”
“对对对，还有风电配额的问题。”柳建军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四个人表完态，接待室里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刘志远身上。
刘志远还低着头。
他能感受到那五道目光，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二百八十三天，这个数字像一座山，压在他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
接待室里的沉默，持续了足足十几秒。
章雪的目光落在刘志远身上，没有催促，也没有开口。
她就那么安静地看着他。
刘志远终于抬起头，他的脸上满是苦涩。
“章县长，生态环境局这边，我……”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喉咙又咽了回去。
现在说什么都是苍白的。
数据就摆在那里，他无法辩解。
章雪看着他，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刘局长，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她的语气放得很轻，“我今天叫你们过来，不是要翻旧账，是要解决问题。”
刘志远闻言，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压了下去。
“章县长放心，环评审批的事，生态环境局一定提速，绝不让项目因为环评问题卡住。”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亲自盯。”
章雪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她收回目光，转向裴沉锋，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看来沉锋去招商局这三天，你们都没有找我碰头，敢情都已经做好准备了。”
这话一出，张科五人的嘴角不约而同地抽搐了一下。
他们心里清楚，章雪这话不是夸奖，是敲打。
如果今天裴沉锋没有拿出这份资料，章雪未必会撬起此事，他们也会继续按部就班地做自己的事，该拖的拖，该等的等。
可现在，裴沉锋把问题摆在了桌面上，他们再想装糊涂，已经不可能了。
章雪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五人。
“既然如此，今天我们就将沉锋提出来的几个方面，先彻底定一个大框架吧。”
她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地往下数。
“招商政策，税收优惠，土地指标，风电配额，审批环节，环保政策。”
数完，她收回手，双手抱胸，目光落在裴沉锋脸上。
“沉锋，你记录一下。”
裴沉锋点了点头，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崭新的笔记本。
章雪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张科五人。
“哦对了，张县长，各位，在解决这些问题之前，先说说目前你们的局里都有什么困难？”
话音落下，接待室又安静了。
张科五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有先开口。
困难？他们当然有。
人手不足，经费紧张，上级部门协调难，历史遗留问题多。
可这些困难，以前为什么不跟章雪说？
一方面是得过且过，另一方面，说了也没用。
秦振邦在的时候，章雪自己都处处受制，哪有精力替他们解决困难？
久而久之，他们也习惯了。
有困难就拖着呗。
可现在章雪这么一问，他们反倒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说了，显得自己无能。
再说秦振邦被留置以后到现在，这几个月，随便一天他们都可以找章雪聊。
他们干什么去了？
接待室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张科深舒一口气，“章县长，困难肯定是有的，但都不是不能克服的。”
“对对对，都能克服，都能克服。”
“是是是。”
其他局长见张科带头，皆是点点头。
章雪这才满意地笑了笑。
接下来，接待室里的讨论，正式进入了真正的攻坚阶段。
招商政策的调整方向，税收优惠的力度，土地指标的分配方案，风电配额的争取路径，吸收比例，审批环节的优化措施，环保政策的衔接细节。
每一项都涉及多个部门的协调，每一项都需要反复斟酌。
章雪坐在主位上，把控着讨论的方向和节奏。
裴沉锋坐在她右手边，笔尖在纸面上飞快地划过，将每一个要点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张科五人各抒己见，争论，妥协，让步，坚持。
接待室里的气氛，从最初的压抑，到后来的热烈，再到最后的默契，一点一点地变化着。
窗外的天色，从明亮变成昏黄，从昏黄变成灰暗。
墙上的挂钟，一点点来到了晚上八点。
所有人都被这场讨论牵扯着精力，不敢有丝毫懈怠。
晚上八点半，最后一个细节终于敲定。
招商政策，税收优惠，土地指标，风电配额，审批环节，环保政策，六个方面的框架性意见，全部形成了文字记录。
裴沉锋放下笔，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低头看了一眼面前那个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
二十多页，五千多字的重点细节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迎上章雪的目光。
“县长，都记录完了。”
章雪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张科五人。
“各位，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五个人齐齐摇头。
章雪靠在沙发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就这样吧。”
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
“今天商榷的细节，回去以后各自落实，下周五之前，我要看到每个部门的优化方案。”
张科五人齐齐点头。
“明白。”
章雪摆了摆手。
“行了，都回去吧。”
张科五人如蒙大赦，纷纷站起身，对着章雪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走出接待室的那一刻，五个人不约而同地吐出一口浊气。
今天这场会，从下午三点半开到晚上八点半，整整五个小时。
章雪没有翻旧账，没有追责，没有让他们难堪，甚至对他们的困难都一笔带过。
可她越是这样，他们心里就越清楚。
今天章雪给足了他们面子，可接下来他们要是不给章雪里子，那后果就不是今天这么简单了。
张科走在最前面，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五个人走出政府楼，夜风吹过，带着初秋的凉意。
张科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落在刘志远脸上。
“刘局长，环评审批的事，你心里有数吗？”
刘志远抬起头，迎上张科的目光，沉默了片刻。
“有数。”
他顿了顿，“接下来，我会把生态环境局所有的环评报告全部过一遍，能提速的提速，能优化的优化。”
张科看着他，点了点头。
“那就好。”
他没再多说，朝停车位走去。
其余四人也各自散去。
政府楼前，重新安静下来。
接待室里，章雪靠在沙发上，闭着眼，双手搭在扶手上。
裴沉锋坐在她旁边。
接待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章雪睁开眼，侧过头，目光落在裴沉锋脸上。
“今天的会议纪要，得尽快整理成一套适合招商局出去拉投资的范本了。”
裴沉锋点了点头。
“会很快的。”
章雪嗯了一声，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
接待室里又安静了片刻。
裴沉锋放下钢笔，合上笔记本，站起身。
“县长，我送您回去。”
章雪睁开眼，看着他，点了点头。
这位刚上任的招商局实权副局长并不知道，今天下午，在招商局，有一个人过得比他还要艰难。
吴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