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长办公室。
章雪这句“裴局长大驾光临”说得云淡风轻，嘴角那抹促狭的弧度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裴沉锋下意识抬手摸了摸鼻尖。
“我再怎么蹦跶，也是县长带出来的兵。”
章雪闻言，放下钢笔，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
“这话听着倒是顺耳。”
她目光在裴沉锋脸上扫了一圈，“可有些人呐，翅膀硬了，连个电话都不打，直接就让陈薇传话。”
裴沉锋被她这番夹枪带棒噎得嘴角一抽。
他连忙走到沙发前坐下，“县长，我这不也是怕打扰您工作嘛。”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叩响，陈薇端着两杯茶走了进来。
一杯放在章雪面前，一杯放在裴沉锋面前，动作轻巧利落。
“章县长，裴局长，请喝茶。”
陈薇说完，转身走出里间。
裴沉锋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口。
他放下杯子，目光落在章雪脸上，嘴角浮起笑意。
“以前都是我给县长大人倒茶，现在也能喝上县长秘书泡的茶了。”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感慨，几分戏谑。
章雪单手托腮，杏眼直直地看着他。
“那裴局长以后就快快地往上走，以后我给你当秘书，天天给你泡茶。”
这话一出，裴沉锋当即一愣，他抬起头，对上章雪那双似笑非笑的眸子，后背一阵发紧。
这话越说越离谱了。
裴沉锋干咳一声，连忙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厚厚的文件，双手递到章雪面前。
“县长，咱们还是说正事吧。”
“这是招商局近三年的工作复盘，您先看看。”
章雪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她接过文件，翻开，裴沉锋坐在对面，安静地等着。
办公桌后，章雪一页一页地翻过去，脸色从最初的平静，渐渐变得凝重，最后，她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浅浅的川字。
她合上文件，抬起头，目光落在裴沉锋脸上。
“这就是三边县招商局的家底？”
她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无奈。
裴沉锋靠在沙发背上，捋了捋眉心，默然点头。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坐着，良久，章雪放下文件，站起身，绕过茶几，在裴沉锋身边坐下。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
她侧过头，目光落在裴沉锋脸上。
“眼下这种情况，你怎么说？”
裴沉锋迎上她的目光，深吸一口气。
“其实今天过来，我是想在章县长这边得一个准话的。”
章雪的眉头挑起。
“准话？”
裴沉锋点了点头，坐直身子，语气郑重起来。
“不仅是招商政策，还有税收优惠，土地指标，风电配额，审批环节，环保政策等，我都需要一句准话。”
章雪闻言，眉头蹙得更紧了。
“风电配额？”
她的语气里多了几分审慎。
“听你这话的意思是，你已经有了意向企业？”
裴沉锋迎上她的目光，嘴角浮起笑意。
“大秦绿能投资集团。”
裴沉锋没有绕弯子，直接将大秦绿能在清县投资建设的49.5MW风电场项目，从投资规模到当前困境，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章雪安静地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击着。
等裴沉锋说完，她的眼底闪过一丝恍然。
“你的意思是，大秦绿能现在的二股东马万山，正急于从这个泥潭里抽身？”
裴沉锋重重点头。
“这个时候，如果我们能帮大秦绿能解决并网接入的问题，那接下来在三边县投资建设风电项目，他们绝不会拒绝。”
章雪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沉默了片刻。
“你的猜测不无道理。”
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裴沉锋脸上。
“所以，你现在有一个出路。”
章雪说着，伸出手，掌心朝上，示意裴沉锋把手伸过来。
裴沉锋愣了一下，犹豫了片刻，还是把手伸了过去。
章雪的指尖落在他掌心，一笔一画，写下一个字。
沈。
她的指尖细腻温热，在裴沉锋掌心缓缓划过。
裴沉锋只觉得一股电流从掌心直窜天灵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下意识把手缩了回去。
动作之快，像是被烫了一下。
章雪看着他这副反应，嘴角勾起极淡的弧度。
裴沉锋深吸一口气，将胸腔里翻涌的悸动压了下去。
他低下头，回忆着那个“沈”字的笔画……
沈。
沈纵。
裴沉锋的脑子里飞速转动。
当初他和沈纵在上味居吃饭，聊起盛源实业，沈纵脸上那副不屑一顾的表情，他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种不屑，不是装出来的，是真正的骨子里的轻蔑。
盛源实业十几个亿的资产，在沈纵眼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可想而知，沈纵在京都的商业地位，何其之高。
说不定，他真的知道周一军的底细。
裴沉锋倏地摩挲着下巴，抬起头，目光落在章雪脸上。
“县长，沈公子的公司，你觉得有没有搞头？”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到现在为止，他都不知道沈纵经营的到底是什么集团。
章雪闻言，摇头轻笑。
“那家伙管理的集团非常杂，地产，能源，金融，文化，什么都沾一点。”
她顿了顿，嘴角的弧度深了几分。
“当然，他也有符合三边县资源的产业板块，不过他不适合亲自下场。”
裴沉锋的眉头微微皱起。
“为什么？”
章雪靠在沙发背上，双手抱胸。
“沈纵那个家伙，这些年吃得太狠，踩了太多四世祖，就连老一辈都有不少人盯着他。”
“他如果亲自来三边县投资，树大招风。”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
“当然，如果三边县的招商环境和风气已经足够成熟，他再派人过来，也能起到定海神针的作用。”
裴沉锋靠在沙发背上，沉默了片刻。
定海神针？
他算是彻底明白了。
沈纵这尊大佛，他现在请不动，人家也不能来。
章雪看着他若有所思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她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招呼陈薇进来。
“你现在就给发改局的赵国良，国土局的孙建国，生态环境局的刘志远，电力局的柳建军打电话，让他们立刻来我办公室一趟。”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对了，让工业新区的张科县长也过来。”
陈薇飞快地记录着，连连点头。
“明白，我马上去办。”
她转身快步走了出去，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章雪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裴沉锋脸上，嘴角勾起笑意。
“今天，我们就把这件事归拢归拢。”
她的语气里多了几分笃定。
“接下来，你放手去干就行。”
裴沉锋迎上她的目光，重重点头。
“多谢县长。”
……
下午三点半，县长办公室接待室。
接待室的茶几被收拾得干干净净，五份资料整整齐齐地摆放在上面，每份资料旁边都配了一支笔和一个笔记本。
章雪坐在主位，裴沉锋坐在她右手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
接待室的门被轻轻推开，陈薇侧身站在门口，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张县长，赵局长，孙局长，刘局长，马局长，里面请。”
五个人鱼贯而入，一看到裴沉锋和章雪临近而坐，再一看茶几整齐摆放的资料。
五人皆是心底一沉。
看来今天是有大动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