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裴局长,你知道我在招商局待了多少年吗?”
裴沉锋没有接话。
齐大凯伸出手指,比了个数字。
“十年。”
他靠在沙发背上,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回忆什么。
“十年里,我看着盛源实业从一个乡镇小厂,发展成三边县最大的民营企业。”
“看着秦振邦一步步爬到县委专职副书记的位置,看着招商局从一个能干事,想干事的部门,变成现在这副死气沉沉的模样。”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
“外人都以为我不想干事,只想当个庸官。”
齐大凯的目光直直地看着裴沉锋,嘴角带着几分自嘲。
“可裴局长,你要明白一件事。”
“在三边县这池水里,秦振邦经营了三十年,他手里攥着的,不只是官场上的人脉,还有经济上的命脉。”
“盛源实业每年给县里贡献近两成的税收,成千上万的工人指着它吃饭,我一个招商局局长,不好和他斗啊!”
裴沉锋没有说话。
他知道齐大凯说的是事实。
齐大凯继续说道:“我没有能力改变这个局面,所以只能选择独善其身。”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裴沉锋脸上。
“不站队,不掺和,不该碰的东西不碰,不该说的话不说,在招商局这十年,我把能做的事做了,做不了的事,我也不强求。”
裴沉锋放下杯子,迎上齐大凯的目光,沉默了片刻。
“齐部长,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却字字清晰。
“可我还是觉得,有些事情,总要有人去做。”
齐大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与不屑,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裴局长,你跟章县长,真的很像。”
裴沉锋挑了挑眉。
齐大凯道:“你们都是那种认准了一件事,就一定要做到底的人,不管前面是刀山还是火海,你们都不会回头。”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这也是为什么,我今天愿意坐在这里,跟你喝这杯茶。”
裴沉锋看着他,没有说话。
齐大凯站起身,走到办公桌旁,从抽屉里面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推到裴沉锋面前。
“招商局所有在编人员的人事档案,都在这里了。”
他重新在沙发上坐下,端起茶杯,轻轻晃了晃。
裴沉锋的手搭在那个文件袋上,没有打开。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齐大凯脸上。
“齐部长,您是前辈,有些话,我想听听您的意见。”
齐大凯放下茶杯,靠在沙发背上。
“你说。”
裴沉锋沉吟了片刻,“程山这个人,您怎么看?”
齐大凯闻言,嘴角当即勾起笑意。
“程山啊……”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程山是招商局最能干实事的人,这些年,局里落地的几个项目,几乎都是他一个人跑下来的。”
“可他性子太直,不会来事,在局里一直吃不开。”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裴沉锋脸上。
“如果裴局长信得过,程山可重用。”
裴沉锋点了点头,又问道:“刘卫东呢?”
齐大凯摇了摇头。
“刘卫东是秦振邦的人,这一点,你应该比我清楚。”
“他在招商局这些年,没干什么实事,可也没干什么出格的事,秦振邦倒了,他没了靠山,现在正是最需要找新靠山的时候。”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我的建议是,让他分管人事和行政。”
“这些工作,油水不大,可也出不了大乱子,让他安安稳稳地待着就行。”
裴沉锋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那黄东方呢?”
齐大凯闻言,脸上的笑意带着几分玩味。
“黄东方在招商局待了快二十年,明年就退休了。”
“这一年,他每天上班喝茶看报,下班准时走人,局里的事,他一句都不掺和。”
他放下茶杯,靠在沙发背上。
“不过他有个毛病,喜欢在临退休前,往单位里安排自己的人。”
“他儿子今年刚大学毕业,他想把他儿子弄进招商局,这事他跟我提过好几次,我一直没松口。”
齐大凯的目光落在裴沉锋脸上,嘴角的笑意带着几分深意。
“裴局长,我的建议是,这件事你也不用管,等他退休了,这事自然就不了了之了。”
裴沉锋听完,最后又点了点头。
“齐部长,多谢。”
齐大凯摆了摆手。
“谢什么,都是分内之事。”
说这话时,他的目光落在裴沉锋脸上,笑意忽然变得微妙起来。
“裴局长,有件事,我想跟你坦白。”
裴沉锋的眉头挑起。
齐大凯靠在沙发背上,双手抱胸,“这些年,我在招商局,也扣了点儿芝麻。”
闻言,裴沉锋的瞳孔顿时狠狠一缩。
他盯着齐大凯那张平静的脸,脑子在飞速转动。
齐大凯是周市长的连襟,背景摆在那里。
他敢在这种时候,当着他的面说这种话,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他是在试探自己。
要么,他是在跟自己摊牌。
裴沉锋深吸一口气,端起茶杯,狠狠灌了一口。
他放下茶杯,抬起头,迎上齐大凯的目光,干咳一声。
“齐部长,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这话一出口,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齐大凯靠在沙发背上,看着裴沉锋,倏地眯起眼眶。
裴沉锋神色如常地坐在他对面,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谁都没有先开口。
约莫过了半分钟,齐大凯忽然笑了,没有尴尬,没有恼怒。
“裴局长,你这个人,很有意思。”
他端起茶杯,将杯底最后一点茶一饮而尽。
裴沉锋坐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弹动着膝盖。
他的脑子里在飞速转着。
齐大凯这个人,说他庸,他确实庸。
可说他没有本事,那是假的。
裴沉锋的手指停止了弹动,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齐大凯脸上。
“齐部长,您在招商局这些年,应该有一些能给工业新区带来效益的企业名单吧?”
齐大凯抬起头,对上裴沉锋的目光,嘴角的弧度一点点加深。
然后,他站起身,拉开办公桌最下层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份薄薄的文件夹,走回来,放在裴沉锋面前。
“有一些意向名单,体量都不小。”
裴沉锋拿起文件夹,翻开第一页,紧接着,他的瞳孔略微收缩。
这上面的企业,他不是没听说过,有些甚至在前世,他就知道它们后来的发展轨迹。
如果这些企业真的能落地三边县……
裴沉锋合上文件夹,放在茶几上。
他抬起头,迎上齐大凯的目光。
“齐部长,这些名单,您早就准备好了?”
齐大凯双手抱胸,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裴局长,我在招商局待了十年,这十年里,我虽然没有做成什么大事,可该积累的东西,一样都没少。”
他的目光直直地看着裴沉锋。
裴沉锋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齐部长,我和章县长,都想为三边县做些实事。”
“可是…章县长在常委会的票仓,还是太少了。”
这话一出口,办公室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齐大凯脸上的笑意敛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审视的认真。
“裴秘书,你的话,是否能代表章县长?”
“可以!”
岂料下一秒,裴沉锋缓缓掏出手机,刚才那句可以,赫然就是从手机里传出来的。
齐大凯见状,呼吸顿时一滞。
因为,裴沉锋正在和章雪通话。
“齐部长,企业名单给沉锋,然后我们同心协力,继续为三边县做些贡献。”
章雪又道:“至于别的,出得你口,入得我耳,这以后啊,有齐部长享福的时候。”
齐大凯闻言,嘴角的笑意当即深了起来。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裴沉锋面前,伸出手。
“如此,成交。”
齐大凯‘成交’二字落下,章雪便挂断了电话。
裴沉锋长舒一口浊气,笑了笑。
“齐部长,不好意思,但是…事急从权,我相信,章县长的承诺,比我的代为承诺,更让你放心,不是吗?”
齐大凯摇头轻笑。
“裴局长啊,我这年纪也不小了,以后,你别再这么吓我就行。”
裴沉锋连忙点头。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话罢,裴沉锋站起身,整了整衣领。
“如此,今天多谢齐部长了!”
齐大凯也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裴局长,以后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随时打电话。”
裴沉锋握住他的手,笑了笑。
“一定。”
他松开手,转身离开。
走在走廊里,裴沉锋的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和齐大凯的每一句对话。
这个人,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可不管怎么样,今天这一趟,收获远超预期。
接下来,他的时代。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