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委书记办公室。

  烟雾缭绕,窗帘半掩。

  楚天坐在主位,手指间夹着燃了半截的香烟。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个牛皮纸信封上,眉头拧成深深的川字。

  王广路站在办公桌前,腰背微微躬着,此刻,这位年过半百的报社社长,手心全是汗。

  办公室里安静了许久。

  楚天的手指终于动了,他将烟蒂摁进烟灰缸,抬起头,目光落在王广路脸上。

  “王社长,你在三边报社待了多久了。”

  王广路愣了一下,喉结滚动。

  “楚书记,我已经在报社待十七年了。”

  楚天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

  “十七年,很长了。”

  楚天的语气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可你怎么到现在还没想明白,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

  王广路的脸色瞬间白了。

  “上周那篇报道,章县长在常委会上差点把你调到县文联去,是我最后保了你一把。”

  王广路闻言,低着头,额头冷汗直冒。

  楚天继续说道:“这才过了不到二十四小时,你又拿了两张照片来。”

  “王社长,你告诉我,这组照片如果发出去,明天的头条是什么?三边县县长与秘书在地下车库私会?”

  他的语气陡然拔高,带着压不住的怒意。

  “你是三边报社的社长,不是街头小报的狗仔!”

  王广路的腿都开始发软了。

  楚天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怒意硬生生压了回去。

  “我知道你的好意,可是以私来说,拿这种事威胁一个县长,上不得台面,而且显得我楚天的格局太小。”

  “以公来说,上次报社已经报道了裴沉锋和陆晚禾的事,如果再把章县长的照片发出去,三边日报就成了专门报道官场高层私人感情的八卦小报。”

  “到时候,市委怎么看三边县?省委怎么看三边县?”

  楚天睁开眼,目光落在王广路脸上。

  “至于用小道消息把这些照片散出去……”

  他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苦笑。

  “你想想裴沉锋这个人,心思城府,追踪手段,近战远攻,哪一样他做不到?”

  “你觉得,这组照片如果真的传出去,他能查不到源头?”

  王广路的脸色已经白得近乎透明。

  他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于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楚书记,我…我想多了。”

  楚天看着他,眼底的疲惫更浓了。

  他从里面抽出那两张照片,在手里翻了翻,然后他将照片对折,再对折,撕成碎片,扔进了垃圾桶里。

  “这件事,到此为止。”

  楚天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照片的事,你知,杨恒知,杨恒的表弟知。”

  “如果这两张照片的内容,有第四个人知道……”

  他的目光扫过王广路,一字一句道:“不管是谁传出去的,你们三个,一个都跑不掉。”

  王广路的膝盖差点没撑住。

  他连连点头,“楚书记放心,这件事绝不会再有第四个人知道。”

  楚天摆了摆手。

  “行了,回去吧。”

  王广路如蒙大赦,连忙转身离开。

  门关上的那一刻,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楚天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

  沉默了许久,楚天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出去。

  “刘书记,你过来一趟。”

  电话那头,刘奇应了一声,挂断了。

  不到五分钟,刘奇推门进来。

  “楚书记,您找我?”

  楚天抬手示意他坐下,然后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支烟,叼在嘴里,点燃。

  烟雾缭绕中,他的声音有些发飘。

  “刘书记,你那个外甥女,和裴沉锋的事,进展到哪一步了?”

  刘奇愣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

  “楚书记,这个…我也不太清楚,那丫头从来不让我插手。”

  楚天吐出一口烟雾,目光落在天花板上。

  “不能再等了。”

  “裴沉锋明天就要去招商局报到了,一旦他彻底投身业务岗,以后再想拉拢他,机会可就不多了。”

  刘奇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

  “楚书记说得对,我回去再跟晚禾聊聊。”

  楚天摇了摇头。

  “不是聊聊,是让她加快进度。”

  他掐灭烟蒂,目光落在刘奇脸上。

  “刘书记,你跟章雪打了这么多年交道,应该比我清楚。”

  “裴沉锋这个人,心思缜密,城府极深,软硬不吃。”

  “我们要是直接跟他谈条件,他未必会接,可如果陆晚禾能跟他确定关系,那情况就不一样了。”

  刘奇靠在沙发背上,没有说话。

  他知道楚天说得对。

  如果陆晚禾真的能成为他的女朋友,那裴沉锋就算不彻底倒向县委这边,至少也不会再像现在这样,跟章雪绑得那么死。

  可问题是,晚禾那丫头实在死犟死犟的。

  “好,我一定尽力。”

  最终,刘奇承诺道。

  楚天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刘奇站起身,转身走出办公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楚天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下来。

  ……

  下午三点半。

  裴沉锋驱车驶出县委大院,沿着长城街一路向西,拐进一条巷子。

  巷子尽头,是一处占地不大的院子。

  铁制的院门,漆成深灰色,门柱上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

  三边县招商局。

  裴沉锋将车停在院门口,熄火下了车,望了一眼院子里的景象。

  院子不大,主体是一栋二层小楼,外墙刷着米白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

  楼前的空地上,摆着几件简易的运动器材,院子角落里停着几辆车。

  裴沉锋收回目光,他刚走到院门口,楼门口就迎出来三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程山,他看到裴沉锋,脚步快了几分,远远地就伸出手。

  “裴局长,欢迎欢迎。”

  “程局长,客气了。”

  两人握了手,程山侧身让开,给裴沉锋介绍身后的两个人。

  “裴局长,这位是刘卫东刘局长,分管招商引资和项目对接。”

  刘卫东四十出头,身材中等,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

  他上前一步,双手握住裴沉锋的手,力道恰到好处。

  “裴局长,久仰久仰。”

  裴沉锋笑着点头。

  “刘局长,以后工作上还请您多多指教。”

  裴沉锋心里清楚得很,这个刘卫东,是秦振邦的嫡系。

  秦振邦虽然倒了,可他在招商局经营多年的根基,不可能一夜之间就灰飞烟灭。

  裴沉锋面上不动声色,目光转向最后一个人。

  那人六十来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旧的深色夹克,脸上的笑容带着几分和善,也有些敷衍。

  程山介绍道:“裴局长,这位是黄东方黄局长,分管人事和行政。”

  黄东方笑呵呵地伸出手。

  “裴局长,年轻有为啊,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乡镇当干事呢。”

  裴沉锋握住他的手,笑着点头。

  “黄局长过奖了,以后还请您多关照。”

  “好说好说。”

  黄东方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

  这姿态已经很明确了。

  我就是一个马上退休的老家伙,局里的事,我不掺和。

  程山又指了指院子里的几辆车,笑道:“裴局长,局里的情况您也看到了,条件有限,您多担待。”

  裴沉锋摇了摇头。

  “程局长客气了,条件好坏不重要,重要的是能把事干成。”

  他说这话时,目光扫过刘卫东和黄东方。

  刘卫东眉头微皱,黄东方倒是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不易察觉的赞许。

  程山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裴局长,齐局长在办公室等你,我带你过去。”

  “不用这么客气。”

  裴沉锋点了点头,跟着程山往楼里走。

  来到二楼走廊的尽头,门框赫然挂着一块铜牌。

  局长办公室。

  程山在门口停下脚步,转过身,对着裴沉锋笑了笑。

  “裴局长,齐局长在里面等你,我就不进去了。”

  裴沉锋点了点头,抬手叩了两下门。

  “进来。”

  门里传出的声音有种不紧不慢的从容。

  裴沉锋推门进去,局长办公室不大,二十平米左右,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排书柜,一张待客的沙发,茶几上摆着一套普通的白瓷茶具。

  窗台上放着一盆君子兰,倒是长得精神。

  齐大凯坐在办公桌后,穿着深灰色的夹克,脸庞有种发肥的福相,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嘴角带着几分笑意。

  他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裴沉锋面前,伸出手。

  “裴局长,欢迎。”

  裴沉锋握住他的手,点头笑道:“齐部长,打扰了。”

  齐大凯的拟任公示今早就发了,叫他一声“齐部长”,既合规矩,也是尊重。

  齐大凯笑着摇摇头,松开手,走到沙发前坐下,抬手示意裴沉锋入座,随即拿起茶几上的茶壶,给裴沉锋倒了一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裴沉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汤清亮,入口回甘,是好茶。

  齐大凯的目光落在裴沉锋脸上,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裴局长,你今年多大?”

  裴沉锋放下茶杯。

  “二十七。”

  齐大凯点了点头,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君子兰上。

  “二十七岁,正科级,主持招商局工作。”

  “这个速度,别说在三边县,就是在整个黑石市,也找不出第二个。”

  他的语气有几分唏嘘,“可你这个正科级,是用命换来的。”

  裴沉锋端着茶杯的手一顿,随即恢复了正常。

  “齐部长说笑了,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齐大凯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裴沉锋脸上。

  “该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