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府楼三楼,县长办公室。
整个下午,这里都笼罩着沉默的压抑。
外间,陈薇坐在裴沉锋曾经的工位上,腰背挺得笔直,她的目光落在面前那摞刚整理好的文件上,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从下午两点到现在,章雪没有出来过一次。
没有叫她进去汇报工作,没有让她续茶,甚至连一声咳嗽都没有。
这种安静,让陈薇心里发毛。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五点四十五。
再有十五分钟,今天就要结束了。
裴沉锋坐在待客区的沙发上,他的目光同样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神色平静,眼底却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
从明天开始,他就不再是县长秘书了。
这间办公室,这张工位,这扇门,从今往后,他将以另一种身份踏进来。
裴沉锋深吸一口气,将胸腔里那股郁气压了下去。
他站起身,走到里间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沉默了片刻,轻轻推开。
章雪坐在办公桌后,低着头,手里握着钢笔,正在批阅文件。
听到动静,她没有抬头,只是淡淡说了句。
“进来。”
裴沉锋迈步走进去,在办公桌前站定。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裴沉锋干咳一声,嘴角浮起笑意。
“县长大人,今天我可是站好最后一班岗了。”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轻松,章雪握着钢笔的手一顿。
她没有抬头,目光依旧落在面前那份文件上。
沉默了片刻。
章雪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嗯。”
就一个字。
裴沉锋站在原地,看着章雪低着的头,他唏嘘一声。
“县长,那…我先下班了。”
章雪仍旧没有抬头,又“嗯”了一声。
裴沉锋站在原地看着她,最终,他轻声叹了口气。
“唉。”
那声叹息很轻,可在这安静的办公室里,却格外清晰。
他转过身,迈步离开。
办公室里,重新陷入死寂。
章雪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
这位对外一贯清冷高贵的女县长,此刻眼眶微红,鼻息有些发堵。
她就那么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明亮变成昏黄,从昏黄变成灰暗。
时针指向六点,六点半,七点。
章雪终于收回目光。
她从抽屉最下层,取出那部不常用的私人手机。
拇指在屏幕上滑动,翻到一个号码,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那头传来沈纵惯常的戏谑声音。
“怎么,裴沉锋被架着进入业务岗了?”
章雪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在三边县安插人了?”
她的语气带着几分不满。
电话那头,沈纵嗤笑一声。
“用屁股想都知道,被省委列为重点培养干部,那家伙绝对不可能在服务岗待下去了。”
章雪沉默了片刻。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办公室里没有开灯。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隔着几百公里的距离,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秋意渐浓,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凉意,吹得桌上的文件沙沙作响。
可也不知道沈纵说着什么,章雪的眸子竟然不知不觉又亮了起来。
最后,沈纵戏谑道:“要我说,你还是快点儿行动比较好。”
“再不行动,你可就成老姑娘了。”
章雪闻言,眉头猛地拧紧,嘴角抽搐了一下。
“狗嘴吐不出象牙。”
她怒骂一声,挂断电话。
……
翌日,清晨。
裴沉锋驱车来到招商局,门口已经有一个人等了许久。
吴浩。
看到那辆黑色帕萨特驶过来,吴浩连忙挺直腰板,脸上挤出笑容。
裴沉锋将车停在院子里,推开车门。
吴浩立刻迎了上来,伸手接过裴沉锋手里的公文包。
“裴局长,早。”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热络,可那双眼睛里的紧张和躲闪,却怎么都藏不住。
自打红柳县道那件事结束以后,他每次看到裴沉锋,脑子里就会自动回放那天的画面。
飞刀钉进虎哥眼眶,一刀割.喉,狙击枪爆头。
三个活生生的人,在不到三分钟的时间里,被眼前这个人眼不眨气不喘地抹去了生命。
那种冷静,让他每次想起来,脊背都发凉,他甚至一度失眠,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
后来,父亲母亲和舅舅轮番安慰和开导他,他才渐渐缓过来。
也是。
当初他冒着丢命的风险,争取出那几秒钟,裴沉锋才有机会出手反杀。
他和裴沉锋之间的恩恩怨怨,从那一刻起,就已经算清了。
而且裴沉锋确实表现出了要提拔他的心思。
从县政府办公室综合科调到招商局,虽然级别没变,可跟着裴沉锋干,前途比在办公室写材料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他还怕什么?
吴浩的腰背挺得更直了,脸上的笑容也自然了几分。
裴沉锋看着他那副强装镇定的模样,嘴角浮起笑意。
他抬起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吴浩的肩膀。
“以后你就当我的联络员。”
“现在去通知一下所有人,九点整,大会议室开会。”
吴浩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
“明白,裴局长。”
他转身快步朝楼里走去,步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裴沉锋站在院子中央,目光扫过这栋外墙斑驳的二层小楼。
招商局,三边县经济发展的发动机。
可这台发动机,已经沉寂太久了。
裴沉锋收回目光,迈步朝楼里走去。
时至九点,裴沉锋来到一楼走廊尽头的大会议室。
裴沉锋走进会议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八人。
程山坐在会议桌左侧第一个位置,看到裴沉锋进来,连忙站起身。
“裴局长。”
裴沉锋点了点头,走到主位站定。
刘卫东坐在程山对面,他的目光在裴沉锋身上扫了一圈,嘴角挂着笑容,看不出喜怒。
黄东方坐在会议桌中间偏后的位置,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正慢悠悠地喝茶,看到裴沉锋进来,只是笑呵呵颔首。
其余五个招商局干事,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裴沉锋身上。
崇拜,期待,有两个年轻的女干事,都开始眼冒精光了。
裴沉锋的目光扫过全场,将每一个人的表情都收入眼底。
他没有急着坐下,就那么站着,双手撑在会议桌边缘。
新官上任三把火,他也不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