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周二,偌大的县委大院,散发着一种古怪的气氛。
以政府楼三楼为最。
从早上八点开始,每一个经过三楼走廊的干部,都会下意识地放慢脚步,目光往县长办公室的方向瞟一眼,然后迅速收回,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消息已经在县委大院里传遍了。
裴沉锋要走了。
从红柳镇借调上来不到半年,从镇纪委干事到县长秘书,再到招商局副局长。
副科到正科,一步跨越。
这个速度,别说在三边县,就是在整个黑石市,也找不出第二个。
可所有人都知道,裴沉锋这个正科级,是用命换来的。
……
政府楼三楼,县长办公室外间。
裴沉锋坐在工位上,面前坐着一个二十三四岁的女干事。
陈薇是从地坑乡党政办借调上来的,圆圆的脸,扎着利落的马尾,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利落。
可此刻,她坐在裴沉锋对面,双手搭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
她的目光落在裴沉锋脸上,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和紧张。
裴沉锋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浮起一抹笑意。
“陈薇同志,放轻松,我又不会吃人。”
陈薇被他说得脸一红,连忙挺直腰板。
“裴…裴秘书,我不是紧张,我就是……”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脸上浮起一抹苦笑。
“算了,裴秘书,我就是紧张。”
裴沉锋看着她那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笑意更深了。
“说说看,紧张什么?”
陈薇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组织语言。
“裴秘书,我是地坑乡党政办出来的,在乡镇干了两年,写写材料,跑跑腿,接接电话,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借调到县里。”
她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上周五黄主任给我打电话,说让我来县政府办公室综合科报到,我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
“可昨晚黄主任跟我说,让我接手裴秘书的工作,做章县长的联络员……”
陈薇说到这里,脸上浮起难以言喻的复杂。
“裴秘书,您知道吗,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整个人都麻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无奈。
“您实在是太珠玉在前了。”
“我到了这个位置,哪怕是兢兢业业,毫不出错,可别人也不会注意到我。”
“可要是自己稍微出点儿错,到时候就一定会有人拿我和您相比较。”
“到时候,别人一人一口一个唾沫,都能把我淹死。”
陈薇说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像是把这几天积压在心里的郁气全都吐了出来。
裴沉锋坐在椅子上,静静地听她说完。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裴沉锋放下茶杯,“陈薇同志,你说得对。”
陈薇愣了一下,抬起头,对上裴沉锋的目光。
裴沉锋嘴角勾起笑意,语气放得很轻。
“我在章县长身边这段时间,确实做了一些事,有些事甚至还闹得挺大。”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可你有没有想过,我做那些事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陈薇愣住了,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裴沉锋没有等她回答,继续说道:“红湾镇那次,四十多个地痞围上来,棍棒往脑袋上招呼,我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声音放得很轻。
“不能让章县长受伤。”
“老城区爆炸案那次,煤气罐飞过来,我扑过去把章县长护在身下,脑子里也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让章县长受伤。”
裴沉锋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陈薇脸上。
“陈薇同志,我不是在跟你炫耀,我是在告诉你一个原则。”
他的语气郑重起来。
“在章县长身边做事,最重要的事情只有一件。”
陈薇的腰背挺得更直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裴沉锋。
裴沉锋一字一句道:“所有的事和心思,都要围着章县长转。”
“所有的心思与行动,都要事先告知章县长。”
“其余的,都不重要。”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陈薇坐在椅子上,嘴巴微微张着,眼底的光芒越来越亮。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重重地点头。
“裴秘书,我明白了。”
她的声音比刚才坚定许多。
“从今天起,我的一切行动,都会以章县长的安全和利益为最高准则。”
裴沉锋看着她眼底那抹坚定的光,嘴角浮起满意的笑意。
他端起茶杯,朝陈薇举了举。
“陈薇同志,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
陈薇连忙端起茶杯,与他轻轻一碰,将杯中茶一饮而尽。
放下杯子,她的表情比刚才放松了许多,可眼底还残留着一丝犹豫。
裴沉锋看在眼里,挑了挑眉。
“还有什么事?”
陈薇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脸上浮起不好意思的笑容。
“裴秘书,我能跟您交换一下迅腾号吗?”
她顿了顿,连忙补充道:“以后工作上有什么不懂的,我好向您请教。”
裴沉锋看着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嘴角浮起笑意。
“好,”
陈薇连忙掏出手机,添加好友,添加成功后,陈薇捧着手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模样,像是终于完成了一项艰巨的任务。
裴沉锋看着她那副如释重负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
“行了,回去准备准备吧,明天你就要正式上岗了。”
陈薇连忙站起身,对着裴沉锋微微躬身。
“裴秘书,谢谢您。”
裴沉锋摆了摆手。
“去吧。”
陈薇转过身,快步走出外间,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裴沉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领,推开里间办公室的门。
章雪正坐在办公桌后批阅文件,听到动静,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
“陈薇走了?”
“走了。”
裴沉锋走到沙发前坐下,端起茶几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章雪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看着他。
“你觉得这个姑娘怎么样?”
裴沉锋沉吟了片刻,放下茶杯。
“底子不错,人也机灵,就是自信心差了点。”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抹笑意。
“不过这些都是可以培养的,而且有县长亲自带她,用不了多久就能独当一面。”
章雪闻言,嘴角勾起极淡的弧度。
“你倒是会说话。”
她收回目光,重新拿起桌上的钢笔,批阅文件,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
“吴浩那边,你跟他说了没有?”
裴沉锋点了点头。
“陈薇来之前就说了,让他明天直接去招商局报到。”
“他的手续,黄主任那边已经在办了。”
章雪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钢笔落在纸面上的沙沙声。
裴沉锋坐在沙发上,端着茶杯,目光落在章雪身上。
停了一瞬,裴沉锋又迅速移开,低下头,假装喝茶。
章雪没有抬头,嘴角却勾起不易察觉的弧度。
……
三边报社,社长办公室。
王广路坐在办公桌后,他的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可眼神却是散的。
从昨天常委会结束到现在,他大多时间,都坐在这个办公室里。
桌上那杯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
他怎么都想不明白。
昨天的那篇报道,从任何角度看,都是一篇正面报道。
打破县长桃色传闻,给裴沉锋和陆晚禾牵线搭桥,既给章雪解了围,又给楚天卖了人情,一举两得。
他以为这篇报道发出去,章雪会高兴,楚天会满意,他这个三边报社社长,又能在两大实权人物面前刷一波好感度。
可结果呢?
章雪在常委会上差点儿把他调到县文联去。
县文联。
那是什么地方?
清水衙门,闲散单位,跟三边报社这个县委直属的实权单位比起来,连提鞋都不配。
要不是楚天最后保了他一把,他现在已经在收拾东西准备去文联报到了。
王广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这时,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
王广路睁开眼,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内线。
他接起电话,声音带着几分疲惫。
“说。”
“王社长,杨恒想见您。”
王广路的眉头皱起。
杨恒,就是他手下那个民生编辑部副主任,那篇报道就是杨恒写的。
王广路沉默了片刻。
“让他进来。”
电话挂断,片刻后,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杨恒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脸上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兴奋。
“王社长,有大新闻。”
王广路抬起头,目光落在杨恒脸上,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现在听到“大新闻”这三个字,太阳穴就突突直跳。
“什么大新闻?”
杨恒走到办公桌前,将手里的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到王广路面前。
“您先看看这个。”
王广路看着那个信封,迟疑了片刻,伸手拿起来,拆开封口。
里面是两张照片。
他抽出照片,低头看去。
第一张,天子学府地下停车场,昏黄的灯光下,章雪站在裴沉锋面前,抬手理了理他的衣领。
第二张,章雪的指尖从裴沉锋的衣领滑过,落在他耳垂上。
王广路的瞳孔一点一点地收缩。
他盯着照片,看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照片里的人居然是章雪和裴沉锋。
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这组照片,比杨恒上周拍到的那些,劲爆十倍不止。
理衣领,摸耳垂,这已经不是什么“打破桃色传闻”了,这是实打实的暧昧。
如果这组照片发出去,别说章雪和裴沉锋,整个三边县官场都得地震。
王广路深吸一口气,将照片塞回信封里,放在桌上。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杨恒脸上。
“这组照片,除了你,还有谁看过?”
杨恒摇了摇头。
“就我一个人,昨天晚上我表弟在天子学府住,正好拍到了,今天一早给我送过来的。”
王广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飞速转着。
这组照片是烫手山芋。
发出去,不说章雪和裴沉锋会如何,他王广路绝对会第一个死。
可不发出去,这东西放在他这里,也不是个事儿啊!
他睁开眼,深吸一口气。
这组照片如果落在楚天手里,那就是一张能让章雪和裴沉锋在楚天面前彻底抬不起头的王牌。
最终,王广路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了。
“王社长。”
电话那头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让人瞬间清醒的沉稳。
王广路深吸一口气,声音发紧。
“楚书记,我有件事要向您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