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章雪放下茶杯,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
“今天的话,就说到这儿。”
她站起身,整了整衣领。
“沉锋,明天你站好最后一班岗。”
裴沉锋跟着站起来。
“明白,县长。”
王兴旺四人见状,也纷纷起身。
一行人鱼贯走出包间,老板娘早已候在楼梯口,脸上堆着热情的笑容,将众人送出小楼。
巷口,夜风裹着初秋的凉意,吹得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王兴旺走到裴沉锋面前,伸出手,力道不轻不重。
“沉锋,招商局那边,有什么需要我协调的,随时打电话。”
裴沉锋握住他的手,笑着点头。
“多谢王县长。”
张科和刘长衣也走过来,各自说了几句场面话,便识趣地告辞了。
程山最后一个走。
他站在裴沉锋面前,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可话到喉咙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只是重重地握了握裴沉锋的手。
“裴局长,明天见。”
裴沉锋看着他眼底那抹难以掩饰的激动,笑了笑。
“明天见。”
程山松开手,转身快步走向巷口,步伐比来时轻快许多。
巷口只剩下章雪和裴沉锋两个人。
她侧过头,目光落在裴沉锋脸上,嘴角勾起极淡的弧度。
“走吧,我送你回去。”
裴沉锋愣了一下,下意识想说自己开了车。
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那就麻烦县长了。”
……
章雪驱车,两个人就这么沉默了一路。
车子拐进天子学府的地下车库,熄了火。
章雪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裴沉锋愣了一下,连忙解开安全带,跟着下了车。
“县长,您…不回去?”
章雪关上车门,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怎么,不欢迎?”
裴沉锋被她看得后背发紧,连忙摇头。
“哪能呢,县长请。”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单元楼,电梯里,裴沉锋站在章雪身后半步,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总觉得今天章雪的状态不太对劲。
从饭局上宣布他调任招商局开始,章雪就一直很平静。
那种平静,不是往常那种运筹帷幄的从容,而是一种刻意压制的平静。
电梯门打开,裴沉锋快步走到门口,掏出钥匙打开门,侧身让开。
“县长,请进。”
章雪迈步走进客厅,走到沙发前坐下,裴沉锋连忙去泡茶。
章雪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落在裴沉锋身上。
裴沉锋泡好茶后,在章雪对面坐下,腰背略显僵硬。
章雪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嘴角勾起笑意。
“怎么,到了自己家还这么紧张?”
裴沉锋干咳一声,脸上挤出苦笑。
“县长说笑了,我这不是…咳咳,习惯了嘛。”
章雪没再继续这个话题,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裴沉锋刚从车上带回来的文件上。
“那是什么?”
裴沉锋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愣了一下,随即道:“今天中午刚办下来的,这套房子的产权证。”
章雪闻言抬起头,目光落在裴沉锋脸上,笑容意味深长。
“看来沉锋同志是打算在三边县安身立命了?”
裴沉锋摇了摇头。
“县长,我就是组织的一块砖,组织哪里需要,我就往哪里搬。”
“这套房子,只是一个落脚的地方,谈不上安身立命。”
章雪靠在沙发背上,双手抱胸。
“那怎么说,把这里当成短暂的行宫?”
章雪的语气忽然玩味起来。
“是打算和陆记者谈恋爱,然后在这里结婚?”
裴沉锋端着茶杯的手当即一顿。
他就知道,三边报社那篇报道的事,没这么快过去。
而且章雪这人报仇从不隔夜,今天是没把王广路从三边报社社长的位子上撸下来,可这不代表她不会在别的地方找补回来。
现在看来,章雪是打算把这篇报道的账,算在他头上了。
裴沉锋脸上浮起苦笑。
“县长,我还是那句话。”
“目前,我并没有男女感情的想法。”
章雪闻言,眉头挑起。
“也对,没有男女感情这回事儿,最起码和陆记者暧昧暧昧也行,是不是?”
裴沉锋的脑门青筋直跳。
他终于听出来了,章雪今天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在试探。
她是在…找茬儿。
偏偏,他还不能反驳。
可问题是,章雪这话,他实在不知道怎么接。
裴沉锋深吸一口气,决定放弃挣扎。
他就那么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整个人呈现出一副“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的颓废姿态。
章雪看着他这副模样,不怒反笑。
“怎么,戳到某些人的肺管子了?”
“现在就成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态度了?”
裴沉锋嘴角当即抽搐起来。
不是,这没完没了了是吧?
裴沉锋嘴角抽搐了好一会儿,最后,他忽然捂着脸,笑出声来。
笑声里满是认命和自嘲,最后,裴沉锋整个人往沙发上一瘫,彻底一副葛优躺的姿态。
他算是看明白了,今天章雪要是不把心里那口气出完,这事儿就没完。
与其垂死挣扎,不如躺平任嘲。
章雪看着他这副彻底摆烂的模样,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深。
可她嘴角的弧度,却也一点点地收敛了。
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这个在红湾镇面对四十多个持械地痞时面不改色的年轻人,此刻瘫在沙发上,像个被家长训斥后,彻底放弃抵抗的孩子。
章雪的心里,忽然涌上一抹怅然若失。
她收回目光,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小区的花园,路灯昏黄,树影婆娑。
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章雪才转过身。
她的脸上恢复了惯常的沉稳。
“说正事。”
裴沉锋连忙坐直身子。
“县长请说。”
章雪目光落在他脸上,“明天下午,你先去招商局一趟。”
“不管怎么样,先找齐大凯把工作交接一下。”
裴沉锋闻言,缓缓点头。
明早,齐大凯就要被拟任公示了。
到时候招商局那边的工作就和他没什么关系了,但毕竟他在招商局当了这么多年局长,局里的人事,项目,经费,方方面面都有他的影子。
自己去招商局交接工作,齐大凯的态度,至关重要。
“明白了,县长。”
章雪点了点头,站起身。
“走吧,送我下楼。”
裴沉锋连忙跟着站起来,送她出了门。
……
地下停车场的灯光昏黄,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章雪走到车旁,停下脚步,转过身。
裴沉锋也跟着停下,站在她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
章雪仰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
昏黄的灯光下,她的五官比白天柔和了许多,那双杏眼里倒映着裴沉锋的影子,明灭不定。
裴沉锋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想往后退半步。
章雪却忽然抬起手,轻轻理了理他的衣领。
动作很轻,很自然。
裴沉锋整个人僵住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章雪理好他的衣领,手指却没有收回去。
她的指尖从衣领边缘缓缓划过,最后落在他的耳垂上。
轻轻捏了捏。
裴沉锋的瞳孔猛地收缩。
章雪的指尖带着温热的触感,那种感觉从耳垂蔓延开来,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电了一下。
“去了招商局……”
章雪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可别忘记了我们的革命友谊。”
她说完,松开手,转过身,拉开车门,弯腰钻了进去。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在地下停车场里回荡。
裴沉锋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色丰田皇冠驶出停车位。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垂。
裴沉锋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章雪这是在干什么?
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