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间里的死寂,持续了整整五秒。
王兴旺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中,目光在章雪和裴沉锋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嘴角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张科,刘长衣靠在椅背上,此刻眼底也闪过了极难察觉的震动。
程山的反应最为剧烈。
这位在招商局当了多年副局长的闷葫芦,整个人像是被人从椅子上弹了一下,腰背猛地挺直。
他当然知道裴沉锋迟早要动,可没想到会动得这么快。
更没想到,裴沉锋一动,就是主持招商局全面工作的副局长。
正科级。
一步到位。
包间里的安静,被章雪的轻笑声打破了。
她的目光落在裴沉锋脸上,嘴角的弧度深了几分。
“怎么,一个实权副局长,就把我的沉锋同志压得喘不过气了?”
我的沉锋同志?
这六个字从章雪嘴里说出来,王兴旺四个人,没有一个人敢接话,甚至连眼神交流都不敢有。
章雪这句话里的“我的”二字,这可不是县长对秘书的称呼。
这是……
算了,不敢想,也不敢问。
裴沉锋倒是没有注意章雪的说法。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招商局副局长,主持工作”这几个关键词上。
一直以来,他的仕途方向都是招商局。
可自始至终,他都没敢在章雪面前提。
但是他不提,章雪却将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抬起头,迎上章雪似笑非笑的杏眼,缓缓站起身。
“章县长。”
裴沉锋开口了。
“说实话,我本以为自己还能在章县长身边多待一段时间,跟着章县长多学一些为官和处世之道。”
“可没想到章县长对我如此信任,直接把招商局的担子交到我肩上。”
他喉结滚动,语气陡然沉了几分。
“既然如此,我裴沉锋今天就在此表态。”
“此次我主持招商局工作,定然会给章县长提交一份满意的答卷,如果完不成章县长交代的任务,我辞职谢罪。”
辞职谢罪。
这四个字一出口,包间里的空气再次凝固。
王兴旺四人眼皮都跳了起来。
好家伙,一开口就把帽子戴这么高,你让我们这些老家伙怎么接话?
但他们心里都清楚,裴沉锋这番话是认真的。
这个年轻人从红柳镇借调上来不到半年,从一个乡镇小干事干到县长秘书,再干到招商局副局长,主持工作。
可以说,裴沉锋每一步都是用命换来的。
他说要辞职谢罪,那就真的会辞职谢罪。
章雪靠在椅背上,就这么静静地看了他好几秒。
她嘴角勾起满意的笑意,点了点头。
“各位,今日沉锋已经表了态。”
“接下来,你们的说法呢?”
话音落下,王兴旺第一个动了。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从下午接到裴沉锋电话的那一刻起,他就觉得不对劲。
裴沉锋的语气太平静了,他当时就在想,裴沉锋是不是还不知道自己要被调动的事?
再一琢磨今天来的人,王兴旺心里就全明白了。
这不是一次简单的交心会,也不是什么经济工作安排会。
章雪把他们这几个县里的经济口核心聚在一起,当着裴沉锋的面,把招商局这副担子交到他肩上,然后让他们表态。
这哪里是吃饭,这分明是在给裴沉锋铺路,而且铺得光明正大,铺得理直气壮。
可王兴旺心里没有半分不情愿。
他欠裴沉锋的人情太大了。
当初秦振邦背后的势力要把李太刚推上常务副县长的位置,是裴沉锋拿出了白仓的证据,让他去市里运作,硬生生把那个位置抢了回来。
没有裴沉锋,他王兴旺现在还在副县长的位子上熬资历,哪来的常务?
“章县长放心。”
王兴旺举起茶杯,目光落在裴沉锋身上,语气郑重。
“以后裴局长在招商局的任何决定,我王兴旺一定全力支持,绝不推诿,绝不拖延。”
他说完,将杯中茶一饮而尽,干脆利落。
张科紧随其后站起身。
他欠裴沉锋的人情同样不小。
当初他想往上走一步,是裴沉锋给他指了条明路,让他主动向章雪坦白那笔工程款的事。
这一步走得险,可也走得值。
“裴局长,我张科是个粗人,不会说什么漂亮话。”
张科的声音带着真诚的糙劲儿。
“以后招商局需要我这边的支持,我这边绝无二话。”
他说完,也是一饮而尽。
刘长衣是最后一个站起来的。
他和裴沉锋的交集不多,但他心里清楚,自己能当上财政局局长,固然有张科提拔的因素,可背后推那把手的,是裴沉锋。
没有裴沉锋在章雪面前的美言,这个位置轮不到他。
“裴局长,财政局是全县的钱袋子,招商局是全县经济发展的发动机。”
“钱袋子要服务于发动机,这是规矩,也是本分。”
刘长衣的声音带着笑意。
“以后招商局的项目,财政局一定优先保障,优先审批,优先拨付。”
三人表完态,包间里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程山身上。
程山还坐在椅子上,双手攥着膝盖。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缓缓站起身。
“裴秘书……不,裴局长。”
程山的声音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激动。
“我程山不会说话,也不会来事。”
“但章县长和裴局长对我的恩情,我程山这辈子都不会忘。”
他说到这里,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以后招商局的工作,裴局长指哪儿,我打哪儿。绝无二话。”
说完,他将杯中茶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得像是怕自己反悔似的。
章雪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四人,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她端起茶杯,以茶代酒,轻轻举了举。
“好,有各位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裴沉锋站在原地,目光扫过王兴旺,张科,刘长衣,程山那一张张真诚的脸,胸腔里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
他和这些人打交道的时间不算长,有的甚至只有寥寥数面。
可就是这有限的几次交集,他的每一份人情都落在了实处。
他深吸一口气,端起茶杯,对着四人举了举。
“王县长,张县长,刘局长,程局长。”
“感谢的话我就不多说了,都在茶里。”
他将杯中茶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时,目光落在章雪脸上,嘴角浮起一抹笑意。
“章县长,我……”
章雪见状,眉眼一挑,裴沉锋连忙作罢。
他知道,章雪是不想让自己分得这么清。
这份情,当真是还不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