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府楼，三楼。
县长办公室外间门被推开。
章雪走进来，没有看裴沉锋，径直推开里间的门。
她走进去后，门没有关。
裴沉锋坐在外间工位上，侧耳听了几秒。
里间安静的落针可闻，没有翻文件的声音，没有钢笔落在纸面上的沙沙声，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这种安静，比任何动静都让人心里发毛。
裴沉锋站起身，走到里间门口，抬手轻轻叩了两下门框。
“县长。”
没有回应。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迈步走了进去。
章雪坐在办公桌后的椅子上，背靠着椅背，双手抱胸，目光落在桌上那份摊开的报纸上。
《三边日报》，副版。
裴沉锋走近两步，低头扫了一眼。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扫过内容后，裴沉锋的嘴角更是直抽搐。
他下意识想伸手去拿那份报纸，手抬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不是，他就是周日下午碰巧在三边大酒楼遇见了杨恒那几个人，连话都没说上几句，怎么隔了一天，就捅得满城风雨了？
而且这篇报道的措辞……
打破与县长的桃色传闻？
这个话题，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刻意。
裴沉锋的眉头拧成川字，他抬起头，看向章雪。
章雪依旧保持着双手抱胸的姿势，目光落在那份报纸上，没有看他。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章雪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带着几分沙哑。
“看完了？”
裴沉锋喉结滚动了一下。
“县长，这篇报道我事先毫不知情。”
值时，章雪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杏眼里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
“我知道你不知道。”
她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可你知道，这篇报道是谁授意的吗？”
裴沉锋沉默了片刻。
“楚天。”
章雪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带着几分自嘲。
“你倒是看得明白。”
她坐直身子，将那份报纸折起来，扔进垃圾桶里。
“三边报社是县委直属的事业单位，社长王广路是楚天的人。”
“没有楚天的授意，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在头版之外的版面，发这种带有明确倾向性的报道。”
裴沉锋站在办公桌前，没有说话。
章雪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我本来想在常委会上把王广路调到县文联去。”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自言自语。
“可楚天没同意。”
裴沉锋的眉头当即挑起。
县文联主席，说起来名头不小，可那是个清水衙门，跟三边报社社长这个实权位置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章雪这是想当场报仇，而且报得干净利落。
“组织部那边推荐刘鹿担任县文联主席。”
章雪继续说道：“最后楚天主持投票，七比三，王广路留任三边报社，刘鹿担任县文联主席。”
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
“我本来也没指望能把王广路调走，就是想让他们知道，有些事，我章雪也不是不计较。”
裴沉锋迎上她的目光，点了点头。
“县长说得对。”
“那这个，关于统战部部长的人选……”
章雪闻言，看着裴沉锋，沉默了几秒，然后话锋一转。
“这件事儿晚上再说，”
“你今天晚上安排一下王兴旺，张科，刘长衣，程山，我们一起组个局。”
裴沉锋愣了一下。
自打章雪成功上任县长之后，她只组过一次局，那次请的是刘奇，黄卫民和郑通。
而今天请的这四个人，王兴旺是常务副县长，张科是副县长，刘长衣是财政局局长，程山是招商局副局长。
清一色的县政府经济业务口。
“明白，我这就安排。”
裴沉锋应了一声，转身走出里间，轻轻带上了门。
他站在外间工位旁，掏出手机，翻到王兴旺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王县长，晚上七点，上味居，章县长请您吃饭。”
王兴旺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裴秘书，今晚的饭局，是章县长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裴沉锋笑了笑。
“王县长说笑了，我哪敢替章县长作这个主。”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王兴旺的声音明显轻松了几分。
“好，七点，我一定到。”
裴沉锋挂断电话，又依次拨通了张科，刘长衣和程山的号码。
接下来，张科和刘长衣要沉稳许多，只是程山接到电话时，明显愣了一下。
“裴秘书，章县长请我吃饭？”
他的声音里，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程局长，章县长亲自交代的，您晚上七点到就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程山才重重地应了一声。
“好，我一定到。”
裴沉锋挂断电话，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今晚这顿饭，没那么简单。
……
三边县，初秋。
傍晚六点四十，上味居。
老板娘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素雅的旗袍。
看到裴沉锋的车停在巷口，她连忙迎了上来。
“章县长，裴秘书，楼上包间已经预留了，两位上面请。”
章雪二人点了点头，迈步走进小楼。
“县长，王县长他们应该快到了。”
二人进了包间，裴沉锋适时笑道。
话音刚落，楼下就传来了王兴旺爽朗的笑声。
片刻后，王兴旺推门进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笑容极其热络。
“章县长，裴秘书，我来晚了，来晚了。”
章雪放下茶杯，嘴角勾起笑意。
“王县长客气了，是我们来早了，快坐。”
王兴旺在章雪左手边的位置坐下，裴沉锋给他倒了一杯茶。
紧随其后的是张科和刘长衣。
张科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西装，脸上的笑容有些兴奋。
这可是他上任副县长以来，章雪第一次组局。
这种分量，他自然清楚。
刘长衣则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神色比张科沉稳得多，进门后先对章雪和裴沉锋，王兴旺微微颔首，然后才在张科旁边坐下。
最后到的是程山。
进门后，他快步走到章雪面前，连忙躬身。
“章县长，我来晚了。”
章雪摆了摆手。
“程局长客气了，快坐。”
程山在刘长衣旁边坐下，腰背挺得笔直。
裴沉锋看着他那副拘谨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给他倒了一杯茶。
“程局长，喝茶。”
程山连忙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紧张的神色稍稍缓和了几分。
老板娘端着菜品流水般端了上来，摆了满满一桌。
清蒸鲈鱼，红烧排骨，白灼虾，蒜蓉西兰花，脆皮乳鸽，海鲜汤，还有几道特色小菜，香气扑鼻。
老板娘将最后一道菜放在桌上，对着章雪微微躬身。
“章县长，菜齐了，您慢用。”
章雪点了点头。
“辛苦了。”
老板娘识趣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这下，包间彻底安静了下来。
章雪端起茶杯，目光扫过在座的五人。
“今天请大家过来，主要是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感谢大家这段时间对县政府工作的支持。”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尤其是王县长，这段时间在常务副县长的位置上，做了大量卓有成效的工作，为全县的经济社会发展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王兴旺连忙摆手。
“章县长言重了，我只是做了分内之事。”
章雪没有接话，目光转向张科和刘长衣。
“张县长初任经济口的副县长，刘局长在财政局的岗位上，也都一直兢兢业业，经济和财政工作稳中有进。”
张科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容更浓了。
刘长衣则是颔首，神色好像永远那么沉稳。
章雪最后看向程山。
“程局长在招商局副局长的位置上，这些年做了大量实实在在的工作，虽然招商局整体成绩不理想，但程局长的努力，我看在眼里。”
程山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涩。
“章县长过奖了，我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
章雪点了点头，放下茶杯。
“第二件事，是关于招商局的人事调整。”
这话一出，包间里的气氛骤然凝固。
张科和刘长衣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意外。
程山的眉头蹙起，紧紧盯着章雪。
章雪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
“今天下午的常委会，市委已经拟任齐大凯同志担任县委常委，统战部部长。”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除了王兴旺的四人。
“招商局局长的位置，暂时空悬，但招商局新设一位全面主持工作的副局长。”
章雪的目光落在裴沉锋身上，嘴角的弧度深了几分。
“我推荐了你担任这个职务，并且全票通过了常委会。”
闻言，裴沉锋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死死盯着章雪。
章雪迎上他的目光，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所以，从这周三开始，你就要从服务岗转到业务岗了。”
包间里瞬时落针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