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沉锋逃也似地走出里间,轻轻带上门。
门合上的那一刻,裴沉锋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里间办公室里,半晌,章雪才转身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拿起手机,重新点开陆晚禾的相册。
她的目光在那张裴沉锋低头咬苹果的照片上停了很久。
她当然知道,陆晚禾这个女人,拍照方面,绝对是专业中的专业。
可她更知道,陆晚禾拍的不是照片,是她章雪从来没见过的裴沉锋的另一面。
一个放松的,随性的,会对别人带着几分温柔宠溺的裴沉锋。
章雪关掉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王淮当初在常委会上说的那些话,又在她耳边响了起来。
“还有外面传的那三宗罪,我看第二条根本就是写反了!”
“分明是你章雪在勾引姓裴的那个小杂种,让他为你卖命,为你顶雷!”
“你章雪就是个靠着一张脸笼络人心,踩着别人往上爬的狐狸精。”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怎么就想起了王淮说的这句话。
偏偏,她就是想起来了。
“唉!”
章雪长长地叹息一声。
除了相册这件事儿,上周五下午,楚天便派张良来她这里,通传今天下午两点半,要召开县委常委会会议。
会议的议题,是讨论统战部部长的推荐人选。
统战部部长这个位置,按说她这边能争取过来自然更好。
可这个周末她反复斟酌了许久,发现自己目前的心腹里,还真没有合适的人选。
黄卫民是县政府办公室主任,资历够,但统战工作专业性太强,他没有相关经验。
郑通是公安局局长,在政法系统干了大半辈子,跟统一战线八竿子打不着。
而且二人才刚升上来,再提名,也不符合官场规矩。
其他人更不用说了,要么级别不够,要么影响力不足。
硬推上去,反而容易闹笑话。
与其这样,不如先探一探楚天的口风。
……
洗手间里,裴沉锋靠在洗手台边,点了根烟。
他盯着手机屏幕上陆晚禾的头像,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了又打。
他想问问陆晚禾,发那些照片之前怎么不跟他商量一下。
可转念一想,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而且,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压根儿不知道章雪和陆晚禾到底是什么时候加上的迅腾号。
章雪这个人,向来公私分明,她的迅腾好友列表里,除了工作关系几乎没有私人朋友。
她为什么要加陆晚禾?
裴沉锋深吸一口烟,将烟蒂摁灭在洗手台边沿,扔进垃圾桶。
罢了。
他现在直接问陆晚禾,让人家删了空间相册,到时候章雪没哄好,又把陆晚禾惹不开心了。
那他可就是里外不是人了。
等下次见面,当面聊吧。
这姑娘,什么都好,就是胆子太大了。
裴沉锋摇摇头,转身走出洗手间。
……
下午两点半,县委常委会会议室。
章雪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的气氛有些微妙。
楚天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杯,看到她进来,嘴角当即勾起笑意。
“章县长来了,快请坐。”
岂料章雪颔首,在主位左侧第一个位置刚坐下。
楚天忽然又笑了。
“对了,正事开始前,倒是忘了恭喜章县长了。”
章雪愣了一下。
“恭喜我,什么喜?”
楚天靠在椅背上,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章县长的心腹近日感情顺遂,这难道不是喜事吗?”
章雪的眉头蹙起。
感情顺遂?心腹?
她下意识看向刘奇,刘奇正低头喝茶,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她又看向张良,张良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份文件上,亦是没有抬头。
不过看二人的神色,隐隐都带着些喜意。
章雪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是陆晚禾相册照片的事儿,整个县委大院都知道了?
楚天见她不说话,从桌上拿起一份报纸,递了过来。
“章县长看看这个。”
章雪接过报纸,低头一看。
《三边日报》。
她翻开第一版,头版头条是裴沉锋被授予省公安厅个人一等功的报道,配了一张裴沉锋的证件照。
中规中矩。
章雪继续往下翻,翻到第二版。
她的目光骤然凝固了。
副版头条,标题赫然是一行加粗的黑体大字。
——三边县官场新星,章县长秘书好事将近
副标题更是一针见血!
——裴秘书亲自现身打破与县长桃色传闻,女主角系黑石市广播电台记者陆晚禾
章雪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飞快地扫了一遍正文。
“近日,本报记者在三边大酒楼偶遇裴沉锋同志与一女子共进晚餐。经核实,该女子系黑石市广播电台记者陆晚禾。二人举止亲密,互动自然,疑似正在交往。”
“此前,坊间曾流传裴沉锋同志与章雪县长存在不正当关系的谣言。此次裴沉锋同志携陆晚禾记者公开现身,以实际行动打破了这一不实传闻。”
“据悉,陆晚禾记者系三边县委专职副书记刘奇同志的外甥女。二人男才女貌,门当户对,堪称三边县官场的一段佳话。”
章雪的指尖在报纸边缘微微收紧。
好一个打破桃色传闻,门当户对,一段佳话。
这篇文章,表面是在祝福裴沉锋和陆晚禾,实际上是在暗戳戳地把她和裴沉锋的关系彻底切割干净。
从今往后,谁要是再传她和裴沉锋的闲话,那就是破坏人家小两口的感情,是不道德的行为。
章雪将报纸放在桌上,抬起头,目光落在楚天脸上。
楚天的表情依旧是那副官场标配的温和笑容,看不出任何破绽。
“章县长,这篇文章我也看了。”
他的语气不紧不慢。
“虽然措辞有些不够严谨,但总的来说,还是正面报道嘛。”
“裴秘书能在百忙之中找到合适的伴侣,我们都应该祝福他才是。”
章雪脸色依旧是如水的淡然,凝睇着楚天。
最后,她的视线又落在刘奇脸上。
偌大会议室,在章雪的沉默威压下,愈发肃穆。
许久后,章雪嘴角竟是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陆记者和沉锋的事,我早就知道。”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众人。
“年轻人谈恋爱,很正常嘛。”
“只要不影响工作,我这边没什么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