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边大酒楼大堂。
裴沉锋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中,目光死死盯着那道纤细的身影。
旋即,裴沉锋闭上眼,尘封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上一世的今天。
也是八月二十五号,也是三边大酒楼。
那时候,他刚被秦振邦发配到红柳镇档案室不到三个月,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心气儿。
每天浑浑噩噩,上班等下班,下班等喝酒。
长安市的一个有钱哥们儿来三边县看他,看他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拉着他来到了这里。
他也是在这里遇见了王晓玲。
那时候的王晓玲,恬静淡雅,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她被一个腆着啤酒肚的小老板缠着,满脸为难,却又不敢得罪人。
他当时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可能是酒精上头,也可能是破罐子破摔,走过去挡在王晓玲面前,冷着脸说这位女士不想跟你吃饭,请你离开。
小老板正要发作,他那哥们儿走过来,拍了拍小老板的肩膀,露出了名贵手表。
小老板脸色变了变,悻悻地走了。
王晓玲红着脸跟他道谢,两个人交换了联系方式。
后来他们开始聊天,约会,谈恋爱。
那时候的王晓玲,会时常给他送一碗热腾腾的馄饨,会在他情绪低落时,安静地坐在他身边。
他以为自己遇到了真爱。
可是…王晓玲婚前有多恬静淡雅,婚后就有多敷衍嫌弃。
但一想到彩礼自己只给了八万八,那还是他从苏倩倩那里好不容易抠出来的一点儿,外加上借了不少朋友才凑起来的。
他没房没车,在红柳镇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当档案员,一个月工资撑死三千出头。
王晓玲嫁给他,的确是委屈了。
所以他忍。
王晓玲发脾气,他忍了。
王晓玲嫌弃他没本事,他忍。
王晓玲拿他和别人家的老公比,他还是忍了。
他以为自己忍一辈子,总能换来一点真心。
可他没有想到,他养了十五年的儿子裴小盛,竟然不是他的骨肉。
算算时间,王晓玲和他结婚两年后,就已经开始出轨了。
裴沉锋再次睁开眼,眼底翻涌着难以抑制的阴冷和愤恨。
不是恨王晓玲出轨,是恨自己蠢。
蠢到把一个人渣当宝贝宠了十五年,蠢到临死之前,才知道自己养了十五年的儿子不是亲生的。
但是,裴沉锋并没有看到。
就在他扫向王晓玲的背影时,
陆晚禾那双清亮的眸子,此刻没了往日的灵动狡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而直到裴沉锋看到王晓玲五人上了二楼,去了包厢,他才收回目光。
陆晚禾的眸子,亦是瞬间恢复了灵动。
适时,服务员端着菜品流水般端了上来,摆了满满一桌。
陆晚禾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排骨放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吃得毫无淑女形象。
裴沉锋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
“陆记者,你就不怕被你的粉丝看到?”
陆晚禾咽下嘴里的排骨,理直气壮。
“怕什么,我又不是什么大明星。”
她说着,又夹了一只白灼虾,剥了壳,蘸了酱料,塞进嘴里。
裴沉锋看着她那副满足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和陆晚禾在一起,他总是很放松。
不用算计,提防,更不用每句话都斟酌三遍再说出口。
这姑娘就是有一种本事,能让他在最短的时间内,从那些烦心事里抽离出来。
裴沉锋夹了一筷清蒸鲈鱼,放进嘴里,鱼肉鲜嫩,入口即化。
他点了点头,这家酒楼的大厨手艺确实不错。
二人就这样进入了品尝美食的节奏了。
时间不紧不慢地走着。
倏地,陆晚禾忽然“哎呀”了一声。
裴沉锋抬起头,只见陆晚禾手里那只剥了一半的虾,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从她指尖滑了出去。
虾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不偏不倚地落在她的右肩上。
白色的T恤上,立刻印出一小片油渍。
陆晚禾见状,连忙皱起小脸。
“沉锋哥,我够不到,你给我擦擦。”
闻言,裴沉锋放下筷子,从桌上抽了几张纸巾,走到陆晚禾身侧,用纸巾轻轻擦拭她肩上的油渍。
陆晚禾的T恤很薄,纸巾隔着薄薄的布料,裴沉锋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肩膀的温热。
陆晚禾侧过头,仰起脸,看着近在咫尺的裴沉锋。
从这个角度,她能看清裴沉锋蹙起的眉头,专注的眼神,和下颌线流畅的弧度。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然后,她抬起右手,举起手机,按下了快门。
咔嚓。
裴沉锋愣了一下,低头看向陆晚禾。
陆晚禾正举着手机,屏幕上是一张刚拍的照片。
照片里,裴沉锋弯着腰,一只手搭在陆晚禾肩上,另一只手握着纸巾,他的神色带着几分宠溺。
陆晚禾则仰着头,嘴角沾着酱料,嘟着油油的小嘴,俏皮可爱。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像是下一秒就会吻在一起。
裴沉锋看着那张照片,耳根微微泛红。
“陆记者,你这是……”
“留个纪念嘛。”
陆晚禾把手机收回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越看越满意。
“沉锋哥,你说这张照片要是发出去,别人会不会以为你是我男朋友?”
裴沉锋嘴角抽了抽。
“别人不说我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都算好的。”
“嘻嘻,怎么可能嘛!”
陆晚禾把手机揣进兜里,拍了拍,笑得眉眼弯弯。
裴沉锋笑着摇头,重新坐回椅子上。
这个小插曲,他并没有放在心上。
陆晚禾这个人,从来都是这样,想一出是一出,他早就习惯了。
两人继续吃饭。
今天陆晚禾的胃口出奇的好,六道菜被她消灭了大半。
裴沉锋靠在椅背上,看着她那副满足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就在这时,二楼忽然传来一阵吵闹声。
一个男人粗声粗气的声音,夹杂着女人的惊呼和碗碟碎裂的脆响。
裴沉锋眼皮都没抬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