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千五百万?
张鹤鸣都以为自己听错了,目光在裴沉锋脸上停了片刻,确认这个年轻人不是在开玩笑,才缓缓放下茶杯。
“裴秘书,你确定?”
张鹤鸣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审慎。
“两千六百五十万,这个价格在全国任何一个拍卖行都拿得出手,甚至如果运作得当,两千八百万也不是没有可能。”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地看着裴沉锋。
“你可想清楚了。”
裴沉锋迎上他的目光,嘴角浮起一抹笑意。
“张大师,我想得很清楚。”
章雪靠在沙发上,双手抱胸,目光落在裴沉锋脸上。
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沈纵和姜天柔的目光在裴沉锋身上停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张鹤鸣靠在沙发背上,盯着裴沉锋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满是赞赏,还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裴秘书,我张鹤鸣在这一行干了三十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
“有为了几千块钱讨价还价的,有为了几万块钱翻脸不认人的,可像你这样,主动往下压一百五十万的,还是头一回。”
裴沉锋笑着摇头。
“张大师,我不是往下压价。”
他的语气诚恳。
“我只是觉得,两千六百五十万这个价格,您给自己压缩了太多的空间。”
“可这个空间,我不能要。”
裴沉锋继续说道:“这枚玉璧在我手里,就是一个文物,连念想都算不上,与其让它继续压箱底,不如交给真正懂它,爱它的人。”
“张大师能亲自跑一趟,已经给了我天大的面子。”
“我要是再接着这个价,那就是不知好歹了。”
张鹤鸣听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裴秘书,我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章小姐会这么操心你的事儿了。”
他坐直身子,目光落在章雪脸上。
“章小姐,你这个小秘书,心思正得发邪啊。”
章雪翘了翘小嘴,神色有些得意。
“张大师,我早就跟您说过,沉锋这个人,不一样。”
张鹤鸣哈哈大笑,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抽出一本支票簿。
他摘下钢笔帽,在支票上飞快地写下一串数字,然后撕下来,双手递到裴沉锋面前。
“两千五百万,裴秘书,你收好。”
裴沉锋接过支票,低头看了一眼。
函夏国人民银行,两千五百万整,落款处盖着张鹤鸣的私章和一家文化投资公司的财务章。
他没有多看,将支票折好,放进衬衫口袋里。
张鹤鸣又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式两份的购买合同,推到裴沉锋面前。
“裴秘书,这是买卖合同,你看看。”
裴沉锋接过合同,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
条款写得很清晰,标的物描述,交易价格,交割方式,税费承担,每一项都清清楚楚。
他的目光在“个人所得税由出卖方承担”这一条上停了一下,是五百万。
裴沉锋没有犹豫,拿起桌上的钢笔,在两份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按了手印。
张鹤鸣也签了字,盖了章,将其中一份合同递给裴沉锋。
“裴秘书,从现在起,这枚蒲纹玉璧就是我的了。”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抹笑意。
“你放心,我会好好待它。”
裴沉锋点了点头,将合同折好,和支票放在一起。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沈纵忽然开口了。
“裴秘书,你就不怕张大师这张支票兑不了现?”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揶揄。
裴沉锋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众人面前晃了晃。
“沈先生,我刚才已经全程录像了。”
这话一出,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沈纵笑了。
“好,好,好。”
沈纵连说了三个好字,靠在沙发背上,双手枕在脑后。
“裴秘书,你这个人,做事确实滴水不漏。”
张鹤鸣也笑了,他站起身,整了整衣领。
“章小姐,沈公子,姜小姐,裴秘书,事情办完了,我就不多留了。”
章雪站起身,目光落在裴沉锋脸上。
“沉锋,中午一起去上味居,我请客,给张大师饯行。”
裴沉锋点了点头,连忙起身。
“县长,我来开车。”
……
上味居,二楼最里间的包间。
红木圆桌,雕花木窗,窗台上摆着一盆清雅的兰花。
窗外依旧是老城区的青砖黛瓦。
老板娘端着菜品流水般端了上来,摆了满满一桌。
章雪端起茶杯,以茶代酒,目光扫过在座的四人。
“张大师,今天辛苦您了。”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沉锋这个人,有时候轴得很,您别见怪。”
张鹤鸣摆了摆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章小姐说哪里话,裴秘书这是有原则,有底线。”
他放下酒杯,目光落在裴沉锋脸上,眼底满是赞赏。
“现在的年轻人,能像裴秘书这样的,不多了。”
裴沉锋连忙端起茶杯,微微躬身。
“张大师过奖了,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沈纵靠在椅背上,端着酒杯慢悠悠地转着,目光在裴沉锋和章雪之间扫了一圈,嘴角的笑意,越发意味深长了。
姜天柔安静地吃着菜,偶尔抬头看众人一眼,那双淡漠的眸子里,好像天塌下来,都不关她的事。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张鹤鸣放下筷子,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章小姐,沈公子,姜小姐,裴秘书,时间不早了,我得赶去西夏机场,晚上还有一档子事。”
章雪点了点头,站起身。
“我送您。”
张鹤鸣摆了摆手。
“不用不用,章小姐留步。”
他看向裴沉锋,伸出手。
“裴秘书,后会有期。”
裴沉锋握住他的手,力道不轻不重。
“张大师,一路顺风。”
张鹤鸣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包间。
沈纵和姜天柔也站了起来。
沈纵走到裴沉锋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
上味居门口。
沈纵站在树荫下,手指间夹着一根烟,烟雾在午后的阳光里缓缓升腾。
裴沉锋从楼里走出来,看到他,脚步顿了一下。
沈纵转过身,朝他招了招手。
裴沉锋走过去,沈纵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递给他。
裴沉锋接过,低下头,就着沈纵递过来的打火机点燃。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老槐树下,默默地抽着烟。
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沈纵吐出一口烟雾,抬起头,望着头顶那片被树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
“沉锋兄弟。”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
“你的好日子,要来了。”
“准备好了吗?”
裴沉锋夹着烟的手指顿了顿。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头,顺着沈纵的目光望向天空。
今天的天空很蓝,初秋的阳光也很暖。
可他的心里,却莫名地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裴沉锋深吸着烟,什么话都没说。
沈纵也没有再问。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站着,一根烟抽到一半,沈纵忽然抬起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裴沉锋的肩膀。
“沉锋兄弟。”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以后,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说完,他松开手,将烟蒂扔进一旁的垃圾桶,转身朝停在路边的轿车走去。
张鹤鸣和姜天柔已经上车了,车窗半开,姜天柔的目光透过车窗落在裴沉锋身上,那双淡漠的眸子里,仍是看得裴沉锋后背发凉。
沈纵拉开车门,弯腰钻了进去。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轿车缓缓驶离,沿着老街朝西夏机场的方向开去。
裴沉锋站在原地,目送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街角。
章雪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
“走吧。”
裴沉锋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车,裴沉锋发动引擎,丰田皇冠缓缓驶出老街。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
裴沉锋握着方向盘,余光时不时扫向副驾驶的章雪。
章雪的目光却落在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上,她的侧脸在午后的阳光下明暗交错,看不清表情。
从上车到现在,她一个字都没说。
裴沉锋的眉头不由得皱起。
看来章雪今天过来,就是专程为了帮他处理蒲纹玉璧的事。
关于省级重点培养干部名单一事,她是只字不提。
可是,沉默或许才是最直接的答案。
裴沉锋知道,自己在秘书这个位子上……
干不了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