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委大院。
秦振邦调任黑石市政协副主席的消息,像水落进滚油里,在整座县委大院瞬间炸开了锅。
三十年。
秦振邦在三边县深耕整整三十年,才将秦氏家族发展成全县最大的政治家族。
鼎盛时期,秦系在县委常委里握有三票稳定仓,在局委乡镇的中层干部中更是盘根错节,几乎占据了半壁江山。
如今,这位掌权人,就这么走了。
不是退居二线,不是平级调离,是被发配到了市政协当副主席。
政协副主席,听着是副厅级,可谁不知道那是有名无实的闲差?
秦振邦这一走,秦系这棵扎根三边县三十年的大树,算是连根拔起了。
消息传出来的第一时间,县委大院里那些曾经贴着秦系标签的干部们,脸上的表情简直要多精彩,就有多精彩。
当然,最戏谑的当属在院子里碰见了以前的秦系同僚,两人对视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连招呼都没打,各自走了。
这个时候,谁跟谁走得太近,都是找死。
政府楼三楼,县长办公室。
裴沉锋坐在外间工位上,手里握着钢笔,目光却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
秦振邦走了。
他前世恨了十八年的那个人,就这么轻飘飘地走了。
裴沉锋靠在椅背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有释然,有疲惫,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虚。
这时,里间办公室的门开了。
章雪端着茶杯走出来,目光落在裴沉锋脸上,嘴角上扬。
“怎么,秦振邦走了,你心里空落落的?”
裴沉锋回过神,站起身,接过她手里的茶杯。
“县长说笑了,我只是在想,接下来县里的局势会怎么走。”
章雪走到窗边,双手抱胸,她淡淡道:“一鲸落,万物生。”
“秦振邦走了,他留下的那些位置,总要有人填上去。”
“那些以前跟着他干的人,总要找新的靠山。”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裴沉锋脸上。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战场。”
裴沉锋将续好的茶递到她手里,点了点头。
“县长说得对。”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审慎。
“那县长觉得,那些人会先来找您,还是先去找楚书记?”
章雪接过茶杯,抿了一口,没有立刻回答。
沉吟片刻,她摇了摇头:“都不找。”
裴沉锋愣了一下。
章雪继续说道:“那些人现在最怕的,不是站错队,而是被人当枪使。”
“秦振邦刚走,局势还不明朗,谁先跳出来,谁就是出头鸟。”
她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所以,他们会先观望。”
“等着看我和楚天,谁开出的价码更高。”
裴沉锋在她对面坐下,眉头微微蹙起。
“那县长打算怎么办?”
闻言,章雪靠在沙发上,嘴角的弧度一点点加深。
“不办。”
章雪看着裴沉锋默然不语,轻笑出声。
“沉锋,你要明白一件事。”
“那些以前跟着秦振邦干的人,哪个没给咱们上过眼药?”
“现在秦振邦走了,他们就想投靠我?”
章雪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凭什么?”
“至于现在主动去拉拢他们,反倒更显得我们很迫不及待。”
“不如以静制动,看看他们接下来怎么走。”
章雪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上。
“不过,如果他们下周不来找我……”
她鼻息一哼:“那咱们就慢慢跟他们算账。”
裴沉锋坐在沙发上,看着章雪那张在暮色中明暗交错的脸,嘴角也勾起笑意。
章雪,还是那个章雪。
……
县委楼,县委书记办公室。
楚天站在窗前,双手背在身后。
暮色四合,院子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楚天转过身,目光扫过刘奇,张良和赵武三人。
“秦振邦走了,他留下的那些位置,你们有什么想法?”
刘奇闻言,轻轻摇头。
“楚书记,我觉得现在还不是动那些位置的时候。”
“目前局势还不明朗,如果现在急着调整人事,反倒容易引起反弹。”
楚天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张良身上。
“张主任,你的意见呢?”
张良从墙边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
“我同意刘书记的意见。”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斟酌。
“不过,有一件事倒是可以提前谋划。”
楚天挑了挑眉。
“说。”
张良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
“裴沉锋。”
这三个字一出口,办公室里的空气骤然凝固了几分。
刘奇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赵武的眉头微微皱起。
楚天靠在沙发背上,双手抱胸,目光落在张良脸上。
“继续说。”
张良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借助卓然小侄儿拍摄的画面,裴沉锋的名声,现在已经传遍了整个秦省。”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笃定。
“名,我们已经给了他。”
“接下来,该给他权了。”
楚天的眉头微微挑起。
“你的意思是……”
张良迎上楚天的目光,一字一句道:“裴沉锋现在是省级重点培养干部,按照惯例,组织上很快会安排他到业务岗历练。”
“与其等省委组织部来安排,不如我们主动提出来。”
这话一出,办公室安静了片刻。
楚天没有说话。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刘书记,你觉得呢?”
刘奇放下茶杯,沉吟了片刻。
“张主任说得有道理。”
他的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
“裴沉锋现在的势头太猛了,章雪压不住他。”
“如果我们主动给他铺路,他就算不投靠我们,也得念我们三分情。”
楚天转过身,目光落在刘奇脸上。
“那陆晚禾那边呢?”
刘奇闻言,嘴角浮起一抹苦笑。
“那丫头现在一门心思扑在裴沉锋身上,我这个当舅舅的,说话都不好使了。”
楚天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那就让她继续扑。”
他走回沙发前坐下,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
“钱权名色,男人最在意的不外乎这四样。”
“名,我们已经给了。”
“权,过段时间在常委会上提一提。”
“色,有陆家的小侄女钟情裴秘书。”
他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加深了几分。
“至于钱……”
楚天说到这里,忽然笑了。
“省公安厅不是刚奖励了他五万块钱吗?”
“五万块,在咱们三边县,也算一笔不小的收入了。”
刘奇和张良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恍然。
楚天这是在告诉裴沉锋。
只要你点个头,这些东西,我们都能给你更多。
楚天的目光落在窗外暮色沉沉的天空上。
裴沉锋这个人,他一定要弄到手。
……
周六中午。
锻炼回来的裴沉锋刚洗完澡,门口的敲门声就响了。
他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了一眼。
章雪,沈纵,姜天柔。
还有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裴沉锋愣了一下,连忙拉开门。
“县长,沈先生,姜小姐,你们怎么来了?”
章雪白了他一眼,迈步走进客厅。
“怎么,不欢迎?”
裴沉锋连忙干咳一声。
“哪能呢。”
沈纵跟在章雪身后走进来,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
“裴秘书这房子收拾得挺干净。”
姜天柔最后进来,她穿着一条素雅的深色长裙,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皮包。
她那双淡漠的眸子在裴沉锋脸上停了一瞬,嘴角勾起极淡的弧度。
裴沉锋被姜天柔的目光看得后背发紧,连忙招呼众人在沙发落座,又手忙脚乱地给众人倒茶。
“县长,沈先生,姜小姐,请喝茶。”
章雪接过茶杯,目光落在那位中年男人身上。
“沉锋,我给你介绍一下。”
她放下茶杯,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
“这位是张鹤鸣张大师,故宫博物院特邀研究员,国家文物鉴定委员会委员,在国内文玩界,他算是这个。”
说着,章雪竖了个大拇指。
裴沉锋闻言,连忙站起身,随即躬身。
“张大师,久仰久仰。”
张鹤鸣摆了摆手,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
“裴秘书客气了,章小姐跟我提起过你,说你是难得的人才。”
他说着,目光在裴沉锋脸上停了片刻。
裴沉锋被他看得心里有些发毛,连忙从卧室取出那个透明塑料盒,双手递到张鹤鸣面前。
“张大师,您看看这个。”
张鹤鸣接过塑料盒,打开盖子,将那枚浅青泛黄的蒲纹玉璧托在掌心。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副白手套戴上,又从随身携带的包里取出一个放大镜和一个便携式的紫光灯。
张鹤鸣的动作很慢,每一个步骤都一丝不苟。
他将玉璧举到窗前,逆着光,用放大镜仔细观察璧面的纹路。
阳光透过玉璧,在璧面上映出一层温润的光晕。
张鹤鸣的眉头微微蹙起,又舒展开。
他将玉璧翻过来,用紫光灯照射背面,仔细检查每一处沁色和绺裂。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张鹤鸣偶尔发出的轻咦声。
章雪靠在沙发上,双手抱胸,目光落在张鹤鸣脸上。
沈纵翘着二郎腿,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着。
姜天柔低着头,翻看着手机,仿佛对眼前的一切都毫不在意。
约莫过了七八分钟,张鹤鸣直起身,摘下白手套,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的目光落在裴沉锋脸上,眼底闪过不加掩饰的赞赏。
“裴秘书,这枚蒲纹玉璧,品相极佳。”
“玉质致密温润,沁色自然,蒲格纹路规整清晰,刀法古朴有力,典型的汉初期风格。”
“而且比起故宫博物院收藏的那枚,这枚的品相还要更胜一筹。”
裴沉锋闻言,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章雪靠在沙发上,嘴角勾起得意的弧度。
“张大师,我可是跟沉锋说过,这枚玉璧在拍卖会上,最不济也能拍两千五百万。”
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
“您可别打我的脸啊。”
张鹤鸣闻言,哈哈大笑。
他放下放大镜,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落在章雪脸上。
“章小姐,你这是将我的军啊。”
他摇了摇头,重新看向裴沉锋,再次沉吟。
“这样吧,既然今天章小姐,沈公子和姜小姐都在这里,我就给裴秘书一个实价。”
“两千六百五十万。”
张鹤鸣语气笃定。
“这个价,在全国任何一个拍卖行,都拿得出手。”
章雪靠在沙发上,嘴角的弧度显露出几分满意。沈纵和姜天柔的嘴角也露出了笑意。
最后,三人的目光都落在裴沉锋身上。
裴沉锋坐在椅子上,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摇了摇头。
章雪愣住了。
姜天柔和沈纵亦是挑起眉头。
张鹤鸣端着茶杯的手更是一顿。
客厅,瞬间安静。
裴沉锋抬起头,迎上章雪和张鹤鸣的目光,嘴角淡然。
“两千五百万。”
裴沉锋的声音低沉而清晰。
“就两千五百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