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委大楼另一侧,统战部部长办公室。

  秦振邦坐在办公桌后,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份刚送来的卷宗上,久久没有移开。

  卷宗的封面,印着“三边县公安局·案件侦办卷宗”几个字。

  秦振邦没有翻开。

  他已经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了。

  这些天,郑通已经从貂蝉三人的手机里,提取到了大量与秦凯的通话记录,转账记录,以及策划老城区爆炸案,红柳镇谋杀案的直接证据。

  更致命的是,法医的DNA比对结果出来了。

  貂蝉三人的DNA,与苏倩倩体内提取到的样本完全吻合。

  这直接佐证了伤害苏倩倩的三个凶手,就是秦凯从京城带回来的那三个杀手。

  秦凯,是他们的雇主。

  郑通那家伙还补了一刀。

  根据三边庄园的监控记录和门卫的证词,苏倩倩被关在三边庄园的那几天,秦振邦曾两次到访,而且每次待的时间都不短。

  郑通在汇报材料里写得很克制,只是客观陈述了事实。

  可所有人都看得懂其中的潜台词。

  秦振邦,很大概率是知情人。

  他知不知道自己儿子和那几个杀手对苏倩倩做了什么?

  知不知道自己儿子在策划谋杀裴沉锋?

  这个问题,没有人敢问,也没有人需要问。

  因为答案,已经不重要了。

  秦振邦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这两天的电话。

  从昨天开始,这段时间自己苦心孤诣收拢回来的人,一个个都消失了。

  不是不接电话,就是接了电话支支吾吾,说不了几句就挂了。

  偶尔有几个打来的,也是试探口风。

  “秦部长,听说秦凯出事了?”

  “秦部长,盛源实业的股份,是不是要被冻结了?”

  “秦部长,您这边……还好吧?”

  每一个电话,都像是扇在他脸上的一巴掌。

  他不是没想过会有这一天。

  可他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这么猛。

  最让他心寒的,不是那些小喽啰的背叛。

  而是他亲手提拔起来的那几个局委一把手。

  红湾镇的事,他帮他们压过多少次?

  盛源实业的项目,他给他们开了多少绿灯?

  现在,他儿子出事了,这些人连个慰问的电话都没有。

  秦振邦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苦笑。

  这时,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

  秦振邦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县委办。

  他接起电话。

  “秦部长,楚书记请您过来一趟,参加临时常委会。”

  秦振邦沉默了片刻。

  “知道了。”

  他挂断电话,站起身,整了整衣领。

  秦振邦盯着镜子看了好几秒,然后摇了摇头,转身走了出去。

  等他到会议室时,人已经到齐了。

  楚天坐在主位上,看到他进来,点了点头,没有起身。

  章雪坐在楚天左手边,目光在他脸上扫过,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没有说话。

  其他常委也都坐着,没有人站起来。

  秦振邦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楚天敲了敲桌面,宣布会议开始。

  议题很简单。

  一是通报秦凯案的最新进展。

  二是传达市委关于秦振邦同志工作调动的通知。

  郑通作为列席人员,详细汇报了案件的侦办情况。

  从貂蝉三人的手机证据,到DNA比对结果,到苏倩倩的证词,再到三边庄园的监控记录。

  而秦振邦自始至终没有说话,也没有辩解。

  汇报结束,会议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楚天清了清嗓子,目光落在秦振邦身上。

  “秦振邦同志,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秦振邦抬起头,目光扫过所有人,摇了摇头。

  “没有。”

  楚天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好,那下面进行第二项议题。”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念道。

  “经市委常委会研究决定,秦振邦同志不再担任三边县委常委,统战部部长职务,调任黑石市政协副主席。”

  “请于下周一前,到市委组织部办理相关手续。”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没有人鼓掌,没有人说话。

  甚至出了楚天,刘奇,张良和赵武四人,其余包括章雪在内的常委,都是眉头一皱。

  这份凋令,来得这么快吗?

  秦振邦坐在那里,依旧一动不动。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那双历经风霜的眼睛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有恨,有不甘,可更多的,是一股疲惫。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却发现杯子里是空的。

  最后,秦振邦放下茶杯,站起身。

  “楚书记,章县长,各位同志,我先走了。”

  他没有等任何人回应,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秦振邦走出县委大楼,站在台阶上,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站了很久。

  然后,他迈开步子,朝县委大院门口走去。

  门口的保安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假装没看见。

  秦振邦走出大院门口,站在路边。

  他的车就停在门口,可此刻,秦振邦却懒得开车,而是抬手打了一辆出租车。

  “去秦家别墅。”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发动车子。

  秦振邦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车子在函夏西北特有的黄沙天中行驶,荒凉,恓惶。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这些年的点点滴滴。

  从乡镇干事,到县委副书记,从无名小卒,到三边县最大的政治家族的掌舵人。

  他用了三十年。

  可是从巅峰跌落到谷底,只用了不到半年。

  秦振邦睁开眼,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嘴角勾起一抹苦笑。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他败给的不是章雪,不是楚天,甚至不是裴沉锋。

  他败给的是自己的儿子。

  车子在秦家别墅门口停下,秦振邦付了车费,下了车。

  往日里门口那两个保镖,早已不见了踪影。

  秦振邦进了家,没有开灯,就那么站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良久,他在昏暗中,借着熟悉的感觉走到沙发前坐下。

  黑暗中,他点了根烟。

  火光照亮他苍老的脸。

  秦振邦深吸一口,烟雾在昏暗中缭绕。

  仿佛汇聚成了裴沉锋的脸。

  秦振邦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裴沉锋,你赢了。”

  “可是…高处不胜寒。”

  “高处,不胜寒呐!”